京都早春三月,是斑駁的綠
大家都趕在櫻花盛開的季節去京都,春天肆意綻放。花朵紛紛張開花瓣,伸展姿態,像喧嘩的掌聲,擠佔感官。早春三月的京都相反,它不熱鬧,卻在幫我舒展感官的靈敏度。
三月初,是一個過渡的時期,春寒料峭,乍暖還寒,沒有寒冬的白雪覆蓋,也沒有暖春的櫻花瀰漫。苔蘚、山巒、樹木都不像盛夏那樣鬱鬱蔥蔥。綠色也有多重層次,並不統一和諧。如果說暖春是成熟完善的色彩畫作,那麼初三月則是畫家的色彩調配試驗期。它有不同明度,草綠、青綠、嫩綠、墨綠混雜相間,像未被調和的調色盤。
早春,我也有更豐富的身體記憶。春天的痕跡和彎曲、移動、駐足的身體相關聯。它不是撲面而來的,身體太過直立,都會與此擦身而過。花苞隱藏在枯樹枝中,嫩綠混雜在啡色、紅色間。低頭,彎腰,再用手撥開枯樹叢,才能探知點點春意。
京都御院的白色櫻花花瓣上面夾雜些許粉紅色,彷彿上了胭脂。朋友看了照片,說像皇上給嬛嬛畫的姣梨妝。
鴨川邊的草地沾上了鳥兒的羽毛,棕白相間,停在草地上,隨風而動,紋路像太陽照在湖水上漾起的粼粼波光。
哲學之道
銀閣寺邊上有條散步徑—哲學之道。邊上有條河,名为琵琶河,河水流動的聲音如琵琶般清脆。兩岸種有櫻花樹,聽說櫻花季節,花瓣會紛紛飄入琵琶河中。流水落花,別有一番意境。
哲學之道的周圍以民居寺廟為主,沒有大馬路和商業區,汽車的行駛聲及遊客的熙攘聲被物理距離過濾隔離,留下的只有乾淨的自然合奏曲。流水如琵琶作為主樂器,久久迴盪,間中也有鳥叫聲來和音,聽上去像竹笛。
在哲學之道上,你什麼也不用做,就這樣沿著直直的小道往前走去,靜心聆聽自然,感受微風的吹拂。看著天色一點點沉下去,夕陽系著它橙色的絲巾走過。而後夜幕降臨,居民會打開自家的燈,像點點星光灑在道路上。
银阁寺&金阁寺
比起金閣寺,我更喜歡銀閣寺。金閣銀閣性格各異。金閣寺美得張揚直接,從入口進來,迎面就是舍利殿金閣,金光燦燦,像是舞台一齣獨角戲,文學和歷史的光芒都打在它身上。銀閣寺則像山水畫,內斂含蓄,山水植物與建築相映成趣,並沒有誰非要佔據中心位置。舍利殿用料簡單質樸,只有白牆和木簷,白牆上有灰色和紅棕色的污跡,深深淺淺隨機散布,像潑墨。
金閣寺驕傲直白,寺院呈現是一個以金閣舍利殿為中心的二維四方形,所有的設計都圍繞著舍利殿,沿著舍利殿兜一個圈,所有景色一覽無遺。銀閣寺卻深藏不露,它是三維立體的,不只侷限在水平面上,還向上往山上延伸。站在山上,可以俯瞰京都城景。
它還很包容,將自己打開,允許時間進駐、“侵擾”,在地面、牆上留下青苔與霉斑。木製指示牌上霉斑點點,是一幅人類與自然共畫的《睡蓮》。
銀閣寺亦如哲學家,寺院裡遍布真真假假的山水,令人想起紅樓夢中那句:“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入口處,有一座枯山水庭院,砂石組成的沙灘上推出大海的層層波濤。向月台緊鄰沙灘,小沙丘象徵山巒,夜晚能反射月亮的光芒。除了聞名的枯山水外,寺院裡的植物也用自身的型態組成了高山流水圖。青苔間的樹根狀似分叉的溪流,落花灑落四周,有“落花流水春去也”的意境。上山途中,青苔將石頭覆蓋,望去如瀑布飛流直下......
大原
早春是不同節奏步伐的共存。來到大原,村莊裡一切都是慢慢的,連春天也放慢了腳步。農田裡油菜花盛開,綠油油的。後面卻是枯黃的樹。秋冬的身影仍停駐於此。
京都市區的秋冬之色漸漸褪去,綠開始轉換明度,一點點暈染開去。大原却依然保留大塊的紅色、米色、棕色。
民居紅色的門框、木色的牆身與院外的紅葉交相輝映,灰白色民居红色的门框和木色的墙身与院外的红叶交相辉印;屋頂灰白色的瓦片層層疊疊如雪落。
嵐山&千光寺
千光寺是我在嵐山的奇遇。在跨過渡月橋之後,往保津峽方向走,沿途可以看到兩個大大的指示牌,上面寫著「great view」「絕景」。手寫指示牌上爬滿霉斑,海報佈滿灰塵,膠帶也污黑,像是被人遺忘了很久。「絕景」到底是什麼樣的呢?它又為什麼會被遺忘呢?帶著強烈好奇心,我跟著指引往千光寺走去。
千光寺在嵐山半山腰上,需要走幾百級台階才能上去,經過洗心亭及一座佛鐘後,便來到寺廟了。
寺院人跡罕至,偶有人聲,大多也都是停留在佛鐘附近,很少會進入寺廟裡面。寺院荒涼,木頭失去光澤,全都灰撲撲的;椅子坐下去也會咯吱作響。但裡面有座大悲閣,作為觀景台可以遠眺嵐山風景。獨自坐在裡面,無所事事,發著呆,只聽到鐘鳴鳥叫,流水清響,還有風吹動經幡的聲音和火車偶爾駛過的幾聲汽笛。
秋日獨坐大悲閣,遠望紅葉滿山,相信一定会更有意境。
愛宕念佛寺
京都和嵐山的寺廟中,我最喜歡愛宕念佛寺。念佛寺的氛圍和其他寺廟都不同,更日常,有活力。如果說其他寺廟是深綠色的參天大樹,莊重、沉靜,那它就是新鮮冒起的嫩綠青草,腥綠中夾雜泥土的味道,鮮嫩、活潑。
愛宕念佛寺在重修時,找了雕塑學校的學生來設計、雕刻羅漢像。市民們根據自己的日常生活及面貌形象,雕刻了成千上百座羅漢像。它們千姿百態,栩栩如生,沒有一座是重複的。石像記錄市民的愛好,有彈吉他的,有打拳的,攝影的,還有打網球的。
也有石像和苔蘚融為一體,相輔相成。原本鋒利的石頭長滿青苔,變得毛茸茸的,配上可愛的表情以及圓潤的體型,就像毛絨玩具一般。閉眼微笑的石像,苔蘚覆蓋其上,綠綠一片,削弱了五官的立體度,反而變得平靜,不那麼鋒利,多了份佛性與禪意。另一個老爺爺的石像,毛絨苔蘚從頭頂長出,變成了頭髮,但中間空出一塊,爺爺就這樣慘變地中海lol。
參觀寺廟的遊客會在自己喜歡的羅漢像上擺放硬幣。羅漢像上硬幣的多少,也反映其受歡迎程度。市民當年根據自己的形象設計的作品,多年後和其他遊客發生著跨時代對話。
鴨川
京都之旅基本大部分都靠步行。鴨川是每天必經,順著水流,我的身體可以去往不同景點。河水流淌,不止引我去往京都的不同地點,也帶我輕輕經過京都市民的片刻日常。
不同時刻的鴨川有著不同的色彩:清晨是天藍色,午後濃度逐漸加深,來到黃昏又變為粉藍。夜晚,則是變換的霓虹,沿河的街燈、招牌倒映在水中,斑斕閃爍。男女老少會沿著河邊跑步;也有中學生坐在草地上野餐,吃零食,嬉笑打鬧。情侶並肩而坐,手牽手靜靜不說話,抬頭望著落日餘暉......
流動日常每一刻都平靜而鮮活。
書店
出柳町駅附近的市集裡有家暮靄書房,門前售賣著舊明信片。每一張都獨一無二,也各有強烈的作者風格。明信片凌亂地擺放在一起,但在翻找的過程中,捕捉一些關鍵元素,就能看出某些散落的明信片其實是來自同一創作者。
風景照疊畫在磚石上,不同的紋理作為背景,為風景照增添氛圍。黑白照片裡數目蕭瑟,雪花紋大理石包裹四周,化作滿天飛雪,為整張明信片增添凜冽。
另一組明信片,在黑白中充斥綠色。人、山與動物蒼白,只有樹木、湖水被綠色覆蓋。我彷彿闖入了創作者的朦朧記憶裡,記憶裡綠意浮動。這組明信片也頗有法國新浪潮風格。
苔蘚
用苔蘚為京都之旅做結。京都的苔蘚都被養得很好,養苔文化也是日本侘寂美學的一部分。毛茸、蓬鬆的苔蘚鋪在地面上,厚厚的一層,鬆軟的抹茶蛋糕,是時間的厚度。
喜歡用相機捕捉它和周圍的生命體的互動。
陽光將樹影鋪展於青苔之上。光打在苔蘚上,像水流蜿蜒,像瀑布傾瀉。棕苔在綠色苔蘚中生長,一如池中盛開的蓮花。
我的京都早春之旅,就這樣在光影交錯、綠意斑駁之中,流動、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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