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确定性，利润与剩余价值论

经济学界的芝加哥学派，其创始人之一的弗兰克.奈特有本书叫做《风险、不确定性与利润》。这是一部真正的大师级作品，是人类历史上第二部讨论企业家精神与利润的专著，此前只有熊彼特的《经济发展理论》研究过这个课题。奈特的这本书出版于1921年，熊彼特的《经济发展理论》出版于1912年。但是熊彼特的书是用德文写的，1934年才由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英文版，所以奈特的这本书是英文世界第一本关于企业家与利润的专著。 本文写作比较仓促，没有查阅很多资料，包括上述的两本书和马克思的原著。本文只是对个人思想的一个记录整理。

风险与不确定性

本文关于风险与不确定性的定义完全沿用弗兰克.奈特。风险可以预先估算概率，而不确定性则包含主观因素和许多客观因素，不能预先估算事件发生概率。比如，投掷一枚硬币，只要投掷的次数足够多，正面落地与反面落地的概率都是50%。这类风险，可以通过保险行业进行管理，避免小概率大损失事件给自己带来巨大损失。这里面比较典型的行业是寿险，保险公司在制定寿险保险计划时，会计算一份生命表，这份生命表里有全国各年龄人群在未来每一年的死亡率。根据这个死亡率制定一份让公司能赚到一定利润以上的保险计划。当然，现实世界里，任何事件的发生数量都是有限的，因而也就跟估算的概率存在差异。其次，现实世界里存在着黑天鹅事件，会导致事件的发生概率发生剧变。因此，保险公司也并不是完全稳赚不赔的生意。 弗兰克.奈特定义的不确定性，包含很多主观因素与一些未知的客观因素，因而使得估算某个事件的发生概率变得不可能。比如企业家创业或者一家企业进入某个新行业，影响业务能否成功的因素有企业家自己的努力程度（包括行动力与执行力）、员工的才能与敬业精神、企业文化和组织模式、市场情况、时间选择等等。这里面有很大的赌博成分。

完全市场竞争与利润

完全市场竞争是经济学理论设想的一种理想状态，马克思与新古典综合派都对这种情况做过分析。在完全市场竞争的条件下，资本家只能获得平均利润（马克思）或者正常利润（新古典综合派），没法获得超额利润或者经济利润。

什么是经济利润呢？新古典综合派认为，在完全市场竞争条件下，企业家只能获得略高于其机会成本（去别家企业打工的收入）的利润（正常利润）。如果低于这个水平，他就不用经营企业了，直接外出打工了。确实有大量的个体户处于这样的状态，他创业的收入只是跟自己在企业打工的收入相当，只是时间上更自由一点而已。只有在非完全竞争市场，也就是存在一定垄断性的市场里，资本家才能获得经济利润。经济利润会吸引竞争者进入市场，加剧竞争，最后市场走向均衡达到完全竞争状态，这个时候资本家的经济利润就消失了。

剩余价值与利润

马克思并不认为资本家不能从利润中获得收益，只是他认为资本家只能从中获得要素报酬，就是资本家作为经理人管理企业的报酬。很显然，这个收入是远远低于正常盈利企业的利润的。那么扣除这部分报酬之后的利润部分，马克思认为来源于剥削工人获得的剩余价值。

完全竞争市场是一种理想状态，现实社会中的市场竞争都是不完全竞争。即使是产能过剩的行业，由于信息的不对称和资源流动性受限，它也不是一个完全竞争的市场。在一个非完全竞争的市场里，部分资本家通过改进技术、提高劳动生产率来降低单位商品的成本，从而获得超额利润。那么相应的，技术落后的资本家由于其生产成本高于社会平均必要劳动时间的价值，那他就要发生亏损。

马克思在论述剩余价值理论的时候，似乎忽略了这部分亏损的资本家。我们要知道，企业亏损，它亏的是老板的钱，员工的工资还是要照付不误的。在剩余价值的理论体系中，资本家经营企业似乎是一个稳赚不赔的生意。历史上确实有一段时间存在卖方市场时期，这个时候只要你能提供不是很差的产品和服务就拿赚钱，不需要考虑质量和产品特色，资本确实是创业最大的门槛。然而，人类历史上大部分时间都是买方市场，你必须在产品功能特色与价格两方面都做到极致，才能赚到钱。并且，在卖方市场时期，能创业成功的资本家其实大都也并非都是靠个人资金积累创业，而是要想办法募集资金。那么如何才能为自己的生意募集到足够多的资金，这个就需要创业者的企业家才能了，也往往跟一个地方的社会资本有密切关系（自组织能力强的社会，更容易集合资金做生意）。

现实生活中，创业经营企业的风险极高，动不动就会发生亏损倒闭。现实世界中，每天都有大量的企业因为亏损倒闭，每天也有大量新的企业注册成立。跟生物学领域的进化论一样，市场经济的竞争法则是盈利者生存，亏损者死亡。

如果经营企业能稳赚不赔，唯一的门槛仅仅是资本，那现在社会上就没有人愿意打工了。因为现代社会根本就不缺资本。在中国2015-2016年的大众创业、万众创新阶段，在咖啡馆随手写一个商业计划书就能拿到几百万天使投资。如果有一个投资项目能够稳定盈利保持在年化4%以上，就足以吸引大量投资。

如果马克思的剩余价值理论成立的话，由于上述亏损风险的存在，会导致没人愿意当资本家。因为风险与收益完全不对等。并且，由于马克思主义认为利息本质也是剩余价值剥削，要废除利息。没有利息，也没有人愿意累积资本。在马克思的理论体系里，资本家不仅仅要费力累积资本，又要承担本金亏损的风险，但是只能领域经理人的报酬。那么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将没有人愿意当资本家，即使国家不搞强制国有化，结果也依然会导向国有化。

不确定性与利润

我们接着上面设想讨论在马克思的理论里，一个非完全竞争的市场中资本家是如何亏损的。我们假设在一个完全竞争的市场里，市场供应量是1，平均利润率是10%。这10%的利润恰好高于老板出去打工的收入-也就是老板创业的机会成本。现在假设，一个完全竞争的市场里有一部分企业出现了技术突破，生产成本比市场平均成本低10%，其产能占总供给的10%；另外80%的企业生产成本与市场平均成本持平；最后10%的企业生产成本比平均成本高10%。那么在这个发生了变化的完全竞争市场里，10%的企业获得了22.22%的利润，80%的企业获得10%的利润，10%的企业利润是0。

现在我们再来修改下上述模型。假设有10%的企业成本是0.8，10%的企业成本是0.9，60%的企业成本是1，10%的企业成本是1.1，10%的企业成本是1.2。那么各类企业盈利情况将会如下表：

假设资本家都是完全理性行为人，那么第二个模型中描述的情况将不会发生，没有资本家会持续亏本经营。然而，现实经济系统中，我们还是经常能看到企业在亏损的情况下也会坚持经营，尤其是科创类的企业。这是因为他们都预期在未来能够扭亏为盈，其中一部分确实做到的扭亏为盈，后续发展壮大；另外一部分企业，由于各种原因耗尽了现金流而最终破产倒闭。

那么这里的问题是，企业经营究竟能不能扭亏为盈做到赚钱，是一件充满不确性的事件。我在前文《 静态的计划经济与动态的市场经济》里指出，技术发展路线其实充满不确定性，受很多偶然因素的影响。对企业经营来说，能否盈利，除了受技术发展路线的影响，还会受到很多经济层面的和非经济层面的不确定性因素的影响。比如最近的伊朗战争导致油价暴涨，化工制品价格大涨，很多服装企业因此亏损。再比如荷兰限制闻泰集团对收购的安世半导体公司的控制权，闻泰基本上因此要退市，巨亏80多亿。这些都是偶然性的非经济层面的因素。像08年经济危机，互联网泡沫破裂，也导致许多企业因此破产。

企业经营充满不确定性，动不动就有可能亏损。那么利润是企业控制不确定，押对宝之后的收益，分红是对资本家经营亏损风险的补偿。这跟风投资本投资初创企业是一样的，投资10家公司，9家失败1家成功，靠这一家的利润覆盖9家的亏损。社会经济就是在这种不断试错的过程中取得进步和发展。

如果企业经营不存在不确定性和风险，那就不会有亏损情况存在。资本家确实也就没有理由拿走利润。但是这样一来，这个社会其实也就消灭了进步，成了一个完全停滞的社会，它的经济系统就是静态的永久处于均衡状态的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