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

柏林是欧洲排名前几的大城市。可是如果要选择来欧洲旅游，似乎不会有人将柏林作为首选目的地。相比于巴黎，伦敦或罗马而言，柏林似乎缺乏一个统一的形象。甚至在写文章标题的时候，我都找不到一个形容词加在柏林前面。于是只好将柏林两个字直接放在这里，并不解释太多。

柏林的近代史是割裂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美苏的对峙让柏林市中心竖起了一道墙，将整个城市分裂成了两半。这道“柏林墙”树立了28年，城市的两侧建立了截然不同的政治制度。30余年后的今天，即使柏林墙早已随着苏联的瓦解成为了历史，德国人仍然保留了其中的一段作为那个时期的见证。图中的这一段墙属于柏林保留的最长的一段，就在恐怖地形图的前面。如果说冷战是德国历史的一道伤痕，那么纳粹的历史就是德国人集体的PTSD。然而德国人对这段历史并没有采取避而不谈的态度。恐怖地形图这个博物馆，或者说文献档案馆，详细地记录了纳粹党是如何从德国的一个政党逐渐控制全德国，并实施其恐怖统治的。该馆建立在盖世太保和党卫军总部的遗址上，四周很空旷，仿佛是将原建筑夷为平地之后树立的一个纪念碑。一段柏林墙和一座纳粹档案馆，两个德国历史上最沉重的历史片段叠放在一起，这是我来到柏林的第一站。

第二站也不轻松。柏林犹太博物馆关注于犹太人的历史，当然着重于表现了犹太人被种族灭绝的那一段。博物馆中并没有用文字记录的方式告诉你这种痛苦是什么样的，而是让你身处某种空间之中，创造一种让你感同身受的效果。图中就是一个非常独特的空间，被称为大屠杀塔。这个塔的门比较隐蔽，在一条走廊的尽头。很多人观看走廊两侧的展品之后直接往回走了，可能是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个地方。这反倒让我能够独自一人在塔中体会它的建筑语言。塔的底部没有光源，只有顶部一条细小的裂缝中透过些许的自然光。象征着黑暗中可望不可及的希望。身处塔底，可以听到墙外传来及其沉闷的声音，可以清晰地分辨出是外部车流和交通的声音。只是对于身处塔中的人来说，外面的世界是永远无法触及的。这或许就是建筑师想传达给参观者的感受。当然，被害者的真实感受无法言喻也无法传达，只是即使体会一二也足以使人不寒而栗。

顶楼的展厅是略显常规的博物馆配置，展出的是犹太人的历史，文化和社会习俗。其布展可以明显感觉到是专门为了纠正一些对犹太人的偏见而设置的。例如馆中专门展出了一些一战中为德国战死的犹太士兵墓碑，反驳了纳粹时期所谓犹太人不忠于祖国的传言。我一直在想，这些当时所谓的刻板印象在现在还有意义吗？从美国的新闻上看，犹太人只忠于以色列而非其祖国的舆论似乎又是甚嚣尘上。难道他们说的没有一点道理吗？我个人的观点是，或许由于犹太教和这个民族的特殊性，犹太人相比其他民族确实更忠于本族人，而非其居住的国家。只是这跟把犹太人种族灭绝之间仍然隔着十万八千里距离。那么，现代国家究竟应该如何对待这个族群呢？这是西方国家需要思考的问题。

除了20世纪的沉痛历史，柏林在古典底蕴上也不输其他主要欧洲城市。柏林主要的博物馆都集中在一个小小的博物馆岛上，汇聚了全球顶级的5座博物馆。各馆都有其侧重，佩加蒙博物馆本来是最重量级的，可惜要维修到十年之后，有限的时间内与古巴比伦的空中花园无缘了。5所博物馆中，我只去了新博物馆和旧博物馆。新博物馆展出的是古埃及文物和其他地区的史前考古文物。旧博物馆中展出的是古希腊古罗马文物。对我来讲，去过罗马和希腊之后，对于其他地区展出的两地文物对于我来说震撼程度略有下降。可能是由于我还无缘去埃及旅游的缘故，我对新博物馆中的古埃及文物还算有兴致，馆中藏品质量也比较高。对我而言真正的亮点其实是所谓“其他地区”的文物。尤其是早期游牧民族，例如匈奴西迁时期的贵族装饰等等，以及青铜时期欧洲本地的部落装饰。这些独特文化在别的博物馆，甚至是历史研究中都很少涉及。

紧邻几座博物馆的还有一座地标性建筑——柏林大教堂。这座建于19世纪的教堂风格比较独特，属于模仿的17世纪的巴洛克风格。19世纪的欧洲建筑不知为什么选择了恢复周礼，整个大陆不是模仿古希腊古罗马就是巴洛克。连德国这种新教地区都开始学习罗马天主教风格。不过19世纪技术水平更高超，教堂的宏大和华丽程度可以说在巴洛克教堂中属于一流水平。而且德国人的模仿并不是照搬，他们舍弃了传统意大利巴洛克的灵动上升风格，而是用庄重并华丽的风格。现实的更多是德意志的帝国威严。所以说这个教堂也并非完全仿古，而是深度融入了当时社会的政治需求的。

其实无论再如何分析这些教堂的风格，我对欧洲这些东西不免感到一些审美疲劳了。柏林让我印象最深的只有洪堡论坛。这是一个规模宏大的人类学博物馆，可以说涉及了地球上除了非洲之外的各大洲文明。其藏品无所不包，质量大都极高而且独具特色。最让人感到舒适的一点是馆中基本上一个人没有，尤其是我进去的时候刚刚开门，整个馆仿佛是给我一个人开的一样。馆中规模非常庞大，一个例子是图中展示的远洋独木舟。这个船占据的空间及其大，周围的场馆都是为了这些船专门设计的。

洪堡论坛的另一个亮点是它的丝绸之路收藏。这得益于19世纪德国殖民者和文物贩子在新疆考古时的收集。当时德国的考古者将洞窟中的壁画直接切下来之后运回德国。现在在洪堡论坛中以等比例重建了当时的洞窟，并把壁画以原样放置。比较有意思的一点是，很多壁画的脸部都被凿毁了。据说这是在新疆伊斯兰化之后，因为新的宗教禁止偶像崇拜，所以当地人将壁画脸部凿毁，据说会摧毁壁画中的神秘力量。除了早期佛教壁画，还展示了很多辽朝，契丹，西夏的文字壁画和文字残片。

中国文物除了丝绸之路地区之外，其他时期和地区也略有涉及，只不过系统性并不强，往往能看到商朝青铜器和清朝瓷器放在一个展柜里。不过有个有意思的一点是馆藏的紫光阁功臣像。八国联军进北京时，德国驻地就在紫光阁，所以免不了的把里面的东西洗劫一空。别的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文征明画的几幅扇面和其晚年所写行书《醉翁亭记》。至于其余亚洲及世界各个文明的展品数不胜数，就不赘述了。

德国之行的最后不知道想去哪，于是坐公交到柏林郊区参观了万湖别墅。纳粹时期，著名的万湖会议在此进行。15名纳粹高官在此协调了针对欧洲犹太人的“最终解决方案”，即大屠杀。这次会议之后，纳粹的集中营向灭绝营转换。对犹太人从监禁和折磨直接升级到了铁轨直通毒气室。很难想象在这个安静的湖边别墅中曾经讨论过这些议题。这栋别墅内部陈列了很多会议的原始文件，可以详细了解会议内容和经过。我感觉比较有意思的一点是，纳粹讨论大屠杀时用词十分委婉，例如用疏散和迁徙代之灭绝等等。或许是他们心中也不认同这种屠杀的行为把。同时文件中还统计了当时欧洲所有需要被处理的犹太人的数量——1100万。果然对于人类来说，死一个我们认识的人是件大事，死的多了就成了数字了。我觉得如果你对人类学感兴趣的话，不如来这个湖边别墅看看。与其去洪堡论坛看哪些奇奇怪怪的部落雕塑，你或许会在万户别墅对人类思维和行为模式有真正的理解。

总之柏林这座城市给我一种很拧巴的感觉。古典文化和冷战遗产，纳粹历史和多元文化，德意志传统和现代性解构，种种相互矛盾的东西共同组成了这座城市。他无法被系统性的分析和总结，你只能一次次地体验他展现给你的其中一面。这或许算是一种独特的魅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