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ght Trip in Tokyo | 戴上墨鏡,搭上末班列車
車廂裡的人們臉上帶著疲憊,而我帶著今晚最漂亮的自己,朝著一個只知道「應該還不錯」的派對前進。第一次,一個人,東京的夜晚。
出了車站,跟著地圖走,走到一棟大樓的後台停車區才意識到迷路了。問了帶著識別證的工作人員,她說這裡不是入口,入口在Azumaya。完全不知道 Azumaya 是什麼,只好在心中不斷默念Azumaya,祈禱這句咒語引領我到對的方向。繞過建築物,問了路人,沒有人能幫我。
就在心想,今晚就要這樣結束了嗎——
注意到了他。
瘦而精實,彩度極低的黃色無袖背心,充滿破洞的灰黑色牛仔褲。正面看像平頭,從背後才發現頭髮其實留得很長,只是綁了起來。他蹲在置物櫃前,翻遍口袋找零錢。
問他需不需要幫忙。他看了我一眼,說不用。
也跟著把外套放進置物櫃。然後他問,有沒有多的百圓零錢。
給了他。他很開心,把身上的五百圓遞過來。
說不用。他堅持。
收下了,站在東京深夜的霓虹燈下,想著一件奇怪的事——明明是來幫助他的人,最後卻是我受了他的恩惠。
後來才知道,他也是要去同一個派對的。他帶我找到了入口。
走進主場地的瞬間,震住了。
舞池並不大,但入口緊臨著 DJ 台。頭頂上懸著淡紫色的燈光裝置,形狀不規則,像是某種放大的 DNA 結構,在黑暗中緩緩扭動。耳朵裡傳來帶著危險又催眠氣息的聲響——不只是進入舞池,更像是踏入一座狂歡儀式的神壇。
剛進場時,就注意到了她。
漂亮,站在人群裡,心想一定要找機會攀談。後來和一個無聊的美國人聊完,轉過身,她就在那裡。看她神情有些不舒服,便關心了一下。就這樣,兩個人一起走進了舞池。
明明是一個人來的,卻突然變得像是跟著朋友一起玩。
有時各自沉進自己的世界裡跳舞,有時面對彼此擺動身體。音樂把時間溶解了。後來才知道她和我同年,住的地方離飯店很近,她剛從台灣回來,說非常喜歡台灣,甚至想住在那裡。兩個人站在喧囂裡越說越激動,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慶祝什麼。
直到隔天首班電車快來的時刻,她說差不多要回家了。
但約好了,一定要再見面。
衣服是在某個角落買的。賣衣服的老闆很酷,推薦得自然,讓人完全察覺不到他在推薦。買完之後還是一直回去找他聊天。
After party 在原本場地對面那棟樓的七樓。
電梯外觀破舊,裡頭貼滿了各種貼紙。擠電梯的時候,日本人們難得展現出主動的個性,對擠不進來的人揮手說:先走一步囉~
走出電梯,眼前的景象和剛才形成強烈的對比。
木質地板,像是樂團表演的場地。入口有吧台,舞台兩側擺著舒適的沙發。經歷過黑暗的人們此時都顯得既慵懶又快樂,音樂也換成了最適合此刻的 house。窗外,街頭才剛醒來;屋內,這個夜晚還沒結束。
看著這一切,突然激動起來——這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週末,而我竟然可以在這裡,親眼看見。
饑餓感這時候才突然襲來。從吧台點了一份蝦仁滑蛋飯,拿去戶外吸菸區,靠著欄杆,對著剛升起的晨光,一個人享用這頓奇妙的早餐。
就在這時,那個穿黃色背心的男人走了過來。
我問他要不要吃一口,歡迎配上我一起點的清涼啤酒,他開心的說好,才吃了第一口,把飯噴了出來大喊:やばい!。我忍不住大笑。
我吃著我的飯,他在旁邊專心享受日光的溫暖,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但卻沒有任何壓力。
他說他有四分之一的台灣血統,小時候來過台灣。說今晚結束之後,還要開七個小時的車回家——名古屋附近,深山裡。說要載家人回去。說上次來東京,已經是十二月的事了。
我很驚訝,日本人為了一場派對可以付出這樣的努力,而家人也支持。他的生活和派對之間,有著極端的落差,卻同時存在著,毫無矛盾。
談到台灣的時候,他的語氣變了。
有種懷念,卻又感傷。說很想再看看台灣。然後沉默了一下。
我沒有追問。只說,有機會再來吧。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兩個年輕的日本少年走近。
兩個人都穿著寬鬆的棉質帽T。一個全黑打扮,戴著可以看見眼睛的墨鏡。另一個穿著橘色與咖啡色漸層渲染的帽T,如同膚色一般,戴著一頂橘黑條紋編織帽,透著光澤的小麥色肌膚。空氣裡飄來大麻的氣息。
眼神交會,他們走了過來。
全黑打扮的叫 Soto,另一個叫 Kai。他們說彼此是一起玩的搭檔。Soto 説我看起來像是JoJo走出來的人物,我說 JoJo 的奇妙冒險嗎?我最喜歡了,我忍不住拿出我的手機向他展示,我把岸邊露伴當成IG大頭貼,Soto聽完突然用輕柔但堅定的語氣說——如果你明天去 Traffic,你會遇見岸邊露伴。
聊著天,卻不斷分心。
每次與那雙眼睛交會,時間總像是慢了下來。那對圓潤的雙眼,像是由老匠人製作的玻璃藝術品,卻透著靈魂的光澤。好像永遠看不膩。
Kai 說,他們剛到的時候,就注意到我靠在陽台欄杆上。他小聲地說了一句日文,Soto 在旁邊翻譯成英文——
他說他喜歡我的打扮。他想要在我身上染上他的顏色。
我的呼吸停止了幾秒。
後來知道 Kai 對中文有興趣,正在學。便說,你應該來台灣看看。他說他很想,但沒有錢。說你一定要來。他沒有正面回應,只是看著我說——
我相信你會再來東京的。
後來一起走向舞池,卻在人群裡弄丟了 Soto。剩下我和 Kai。他閉上眼睛,只想沉進音樂裡。找不到 Soto,後來也找不到 Kai 了。
一個人離開。
澀谷的街頭已經醒來,而我還沒睡。邊走邊回味——那個給了我五百圓的男人,那個把滑蛋飯噴出來卻說不出口為什麼回不去台灣的男人。那個漂亮的女生,那件衣服,還有 Kai 的眼睛,以及那句還沒消散的話。
他想要在我身上染上他的顏色。我相信你會再來東京的。
帶著最漂亮的自己出發。
回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走,卻覺得什麼都裝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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