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我以為在靈性路上前進,後來發現只是用新謊言取代舊謊言
有一種謊言,說謊的人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謊。
不是因為笨,是因為從來沒有理由懷疑。那個謊言進來的時候,帶著道理,帶著脈絡,帶著周圍所有人都這樣相信的重量。它住下來,變成背景,變成空氣,變成「這就是世界的樣子」。
沒有人會去質疑空氣。
比較像是一個長期沒有開窗的房間。住在裡面的人完全習慣了那個氣味,只有走出去、再走回來的人,才會聞到有什麼不對。
這種謊言最難被看見的地方,是它不像一個謊言。它像一個理所當然。就是生活本來的樣子,就是對人、對世界、對自己的理解方式,就是那些不需要被解釋、也從來沒有被質疑過的前提。
就這樣住在裡面,不知道窗是關著的。
我是台灣的五年級生。從小學開始,有一個清晰的世界觀在課本裡:中華文化博大精深,是人類文明的瑰寶;近代中國是一部血淚史,被西方列強用船堅炮利凌駕;台灣人應當以自己的文化傳承為傲。
這個世界觀不是藉由討論、思考來傳遞的,是直接用填空題傳遞的,用各種考試傳遞的。在我還沒有能力質疑它之前,它就已經進來了。
中華文化確實源遠流長,詩詞書畫確實精深。這些不是假的。只不過它的不完整,被當成了全部。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相信的不只是那些課本上的句子,而是那些句子背後整個世界的排列方式——誰先誰後,誰強誰弱,誰有資格站在哪裡。這個排列我從來沒有說出口過,它太理所當然了,說出來反而奇怪。像是在說「太陽從東邊升起」,不需要說。
它就以這種方式存在著,安靜、結實,從來不需要被確認。
二十幾年前,我開始以背包客的身份出國旅行。第一次去歐洲,先去德國、奧地利,接著去捷克、斯洛伐克。總共安排八個禮拜,慢慢走,慢慢看。
德國、奧地利是已開發國家,這個我知道。但捷克、斯洛伐克,我的印象是比較落後的地方——從電影裡、從某種模糊的地理印象裡形成的。這個印象我從來沒有去查過,沒有確認過,它就在那裡,被我當成事實。
在斯洛伐克,有一天我決定去登山健行。先去旅館附近的旅遊服務中心詢問交通,服務人員立刻用電腦查詢,告知我隔天可以搭幾點的火車、再轉幾點的公車抵達登山口,回程有幾個班次可以選擇,並把班次表列印出來給我。
接下來,她跟我說明健行地圖上標示的三種資訊:哪些路段是單行道、每段路程的參考時間、上坡和下坡的時間差異。她說,如果A到B的參考時間是六十分鐘,而我走了八十分鐘,那麼下一段路就可以按比例推算,提前規劃回程的班次。
我站在那個旅遊服務中心裡,有點說不出話來。
那是手機還沒問世的時代,沒有google地圖可參考。這些資訊的細緻程度,遠超乎我的想像。更別說,這是來自一個我以為相對落後的東歐國家。
那種感覺,不完全是驚訝。比較像是某個預期中的東西不見了,而那個空缺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放置。我以為會看見的落後,實際上並不存在。我以為理所當然的對比,在那個服務中心裡站不住腳。
一開始,我告訴自己,也許只是大城市是如此。然後我去到小城市,去到鄉下。
一樣的。
甚至更安靜,更自在,更有一種把旅人放在心上的細心。問路,得到的是耐心。迷路,得到的是陪著走一段。那種細心不像服務業訓練出來的,比較像是一個地方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也許只是大城市」的退路消失了。最後一個可以撐住舊信念的支點,也不在了。
我的否認就這樣用完了。
回到台灣之後,我開始對台灣的種種現況感到不滿、憤怒,非常挑剔。論街道乾淨、文明發展之精緻,遠不如歐洲;論物價之便宜,比不上東南亞各國。從旅行的角度來看,台灣好像完全沒有什麼特別吸引人之處。
我發現自己是井底之蛙。
但這個發現帶來的,不是解脫,是另一種擠壓。
因為「發現自己是井底之蛙」這件事本身,也需要一個地方放。承認謊言是我相信的,而不是台灣的問題,這件事太重了。潛意識裡不想否定自己,於是那個重量轉了個方向,變成對台灣的不滿。不是台灣變差了,是我的比較基準改變了,但我還沒有找到一個可以安放自己的新位置。
人站在兩個世界的中間,兩邊都還沒有辦法好好站著的時候,最容易做的事情,是怪罪眼前的這一個。
對台灣的挑剔持續了一段時間。後來走過更多國家。有一回在紐約的尋常店家用餐,點完餐後先借洗手間。店員拿了鑰匙給我,並囑我最好先把餐點放在櫃檯上,以免店外的遊民進來把餐點拿走。
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洗手間竟然還要上鎖。遊民竟然會直接進到店裡把別人的餐點拿走,而店員不會阻止。
就是這樣的時刻,讓我開始看見台灣有它自己的樣子。那個樣子一直在那裡,只是被比較的框架遮住了,看不見。
謊言被戳破之後,不是立刻得到自由。是先構築另一個謊言來接住那個動搖。
「台灣不如西方」,是我在那段時間住進去的新謊言。它和舊謊言一樣,有它的支撐,有它的道理,有眼睛看得見的證據。只是它也一樣,是不完整的,卻被當成了全部。
從「中華文化博大精深,西方是暴力」到「西方才是真正的文明,台灣落後」,這之間,我以為自己前進了。以為舊謊言被打破就是成長。
沒有想到,打破只是換了一個住所。
現在,當親友問我最喜歡哪個地方時,我總毫不猶豫地回答:台灣。
不是因為台灣最好,是因為我開始能夠更真實地看。台灣有它的好,有些好是其他地方沒有的;其他國家有它們的好,有些好是台灣目前還沒有的。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是真的,不需要用一個來否定另一個。
謊言被看見的方式,未必是被人告知的。當現實和它對不上,它自己就站不住了。沒有任何辯論,沒有任何說服。就只是那個旅遊服務中心,那張登山地圖,那個把班次表列印出來的服務人員,安靜地在那裡,讓那個謊言失去了立足的地方。
僅僅只消看見,謊言就自動破滅了。
很多人在找真相。我也找了很多年,卻一直找不到。後來才發現,該花時間找的不是真相,而是謊言。
真相沒有地址,沒有形狀,不知道從哪裡開始找。而謊言不一樣,謊言是具體的,是曾經被相信過的東西,是某個地方和現實對不上的痕跡,是那個心裡隱約知道但一直沒有去看的角落。
有個關於找銅板的說法:一個小孩在暗處掉了銅板,卻跑到光亮的地方去找,因為那裡比較亮,比較看得見。找真相的人大概也有點像這樣。不是不認真,是一直在亮的地方找——那些被廣泛接受的說法,那些已經有形狀的答案,那些別人已經走過的路。如果那些地方有真相,早就有無數的人找到了。
真相藏在謊言背後的暗處。而謊言所在的地方,是那些從來沒有被懷疑過的前提,是那些被當成空氣的假設,是那些讓視野縮小了卻完全不知情的東西。
不需要費力尋找真相,只需要努力尋找謊言。讓現實有機會和它對上,然後,等著看哪裡對不上。
對不上的地方,就是那個洞,就是謊言的輪廓開始顯現的地方。看見了,它自己就破了。
旅行帶我看見的,是那些比較容易被看見的謊言,因為它們有地理上的對照,有眼睛可以看見的現實來和它們對上。
還有一些謊言,更難被看見,因為它們住在更深的地方。
關於原生家庭的信念。關於自己是什麼樣的人的信念。關於人生應該往哪裡走的信念。關於某個宗教或靈修系統的信念。
這些信念從很早以前就進來了,進來的時候我們還沒有能力質疑它們。它們住下來,變成理所當然,變成我們看世界的方式本身。不是透過那個方式看世界,是那個方式就是世界。
有人在靈修路上走了很多年,讀了很多書,換了很多系統,換了很多老師。每一次換,都覺得自己更接近了。每一次的接近,帶來短暫的輕盈,然後那個輕盈慢慢變重,變成需要再找下一個接近的理由。
這個過程不是在前進,是一個人在找另一個可以住進去的地方。
如果換的只是內容,而看世界的方式本身沒有動過,那麼那個旅程,走的是同一條路的不同段落。出發點和目的地都沒有變,只是中途的風景換了。
謊言不一定長成謊言的樣子。有時候,它長成一套完整的、精緻的、有很多人一起相信的理解系統。住在裡面的人不會覺得這是謊言,因為它太真實了,太有說服力了,太多人作伴了。
而且,它也許是真的。也許大部分是真的。也許只是不完整的,卻被當成了全部。
不容易分辨。
不是因為謊言太高明,是因為住在裡面的人,沒有理由懷疑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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