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諮商手記 06】對質：實話很痛，但那是解開魔咒的鑰匙

諮商結束後，我想了整整三四天。諮商師出的那道「瘋狂考題」——去職場上找個感情好的人，直接問他自己為什麼被排擠——像個千斤頂一樣壓在我的胸口。

我是個在體制內傷痕累累的越獄者，但我同時也是個修行人。現實中，我不能洩漏自己正在諮商，但我真的很想拔掉這根扎在靈魂裡十幾年的刺。

於是，我藉著「突破修行關卡」的理由，手心冒汗地傳了 LINE 給一位算是不錯的同事： 「我最近因為修行的事情有點卡關，老師說要解決這個問題，我想了想，只有你有可能幫助我。可以約出來聊聊嗎？」

隔天，螢幕亮起，他回覆得乾脆：「當然可以！」

坐在咖啡廳裡，寒暄沒多久，我深吸了一口氣，決定硬著頭皮跨出這座隱形監獄，直接進入正題： 「雖然我已經離開你們的崗位了，但我也不想讓你難做人，方便說多少就多少。我的為人你很清楚，因為師姐要我突破關卡，我今天才硬著頭皮來……」

我抓緊了桌子，看著他的眼睛，問出了那個糾纏我從高中到出社會的魔咒： 「我一直很納悶。我知道自己不太會做人，但我從不害人，別人有需要我也會幫忙，不求回報。但我反覆被排擠的事情，你應該也都看在眼裡吧？是我做錯了什麼，還是得罪了誰？如果你知道，可以告訴我嗎？我只想知道原因，我保證不會告訴任何人，拜託你了。」

我已經做好了準備，以為會聽到自己性格上的缺陷、口才的笨拙等等原因，我甚至準備好要再次對自己失望了。

沒想到，同事看著我，嘆了一口氣，說出了一句讓我徹底震驚的話： 「其實，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大家都看在眼裡。只因為你太優秀了，都是你的光芒，所以才這樣。」

「啥？我太優秀？」我整個人愣住，差點失笑，「不要開玩笑了。上個崗位因為業務不熟，我出了好幾個包，還寫了好幾張悔過書咧！相比之下，和我同期進來的人都沒做錯事，而且和大家都處得很好……」

同事收起了笑容，露出語重心長的表情，緩緩地說： 「就因為這樣，別人就更眼紅了。你出了包，上面的人還是挺著你、把你顧得好好的……人家心裡當然更不爽了，所以你才會變成這樣。」

他喝了一口茶，揭開了那個讓我痛苦萬分的「一陣一陣、兩極化孤立」的職場厚黑學真相： 「當一開始被排擠的時候，大家其實都不知道你的為人，看風向不對，每個人都不敢當出頭鳥，只能跟著一起疏遠你。但是相處幾次以後，大家私底下都知道你的為人了，那種排擠的力道自然就小了。所以你才會覺得，為什麼有時候大家會突然圍過來找你聊天，有時候卻又突然散去。」

「蛤……真的是這個原因嗎？你應該不會是哄我吧？」我呆若木雞，喃喃自語著，「這和我當初想的完全不一樣。我以為是我不會做人、不會靠邊站、不會講好聽話，所以才落到這個下場……」

「真的是這樣。」同事看著我，篤定地說：「你應該在別的地方，也經歷過類似的狀況吧？而且你挺會做人的。」 「對啊，一直以來都有，但我以前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這次要不是因為師姐要我主動打破僵局，我大概一輩子也沒勇氣這樣問人。」

理智的防線被這番實話徹底衝擊，但我腦海中還有最後一個想不透的結。

我深吸一口氣，決定把話說得更透明： 「我大概猜得到，當初是得罪了誰，才導致後來的連鎖反應。但是我想不通，我到底是哪裡得罪他了……是不是 XXX？我也不會恨他或想報復他，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聽到那個名字，他沒有明說，也沒有點頭。相反地，他開始用佛經與修行的道理來開導我。後來，我們聊到好晚，話題一直圍繞在修行與心境的轉換上。

奇妙的是，就在他不回答的當下，我心裡突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突然意識到，我已經突破這個人生的大關卡了。他今天親口說出的答案究竟是不是百分之百的真相，對我而言，竟然已經不再重要了。我很清楚他的為人，他不會騙我，而我猜的那個人，大概也八九不離十。

但，這些真的都不重要了。

那一晚，在深夜的燈光下，我看著眼前的茶杯，心裡知道：困住我十幾年的隱形監獄，牆壁正在一片片剝落。

我終於，自己跨出去了。

【創作者後記】 這是一場遲來的人生大赦。當我不再執著於「別人為什麼討厭我」，而是看見「我自己有能力跨出去問」的時候，那把解鎖心門的鑰匙，就真正握在我的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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