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 第十二章和第十三章

第十二章

2022年5月　孙晓云大爆发

五月六日，这座江南地级市今年第二次又变回了全域新冠肺炎低风险地区。停车场进进出出的车又多了起来，张卫国从前一阵空闲导致的萎靡不振中恢复过来，精神抖擞地行使着珍贵的权利：认真查验每一辆车里每个人的两码两证，不厌其烦地打开每一辆车的后备箱查验是否有人藏在里面。

现在是下午四点左右，是白天进车较少的时间，平时张卫国这个时候就要打盹，可是今天他心烦。昨天，中原大市也要封城了，他弟弟带着一家逃出了市区，回到了中原的老家，可是村里不让他们进村，远房孙子村书记毫无商量余地：爷爷，你们还是哪里来哪里去吧。

张卫国倒不太担心他弟弟，甚至心里有点幸灾乐祸，这个没良心的离老家不过150公里，一年难得回家看老娘一次，平时一毛不拔，钱也不舍得给娘花。我这离家1500公里的，每年还会回去看一两次，每月还给老娘100元钱。倒是听说老娘气的直骂这远房曾孙子书记，把自己也骂病了躺床上不起，让张卫国感到担忧和焦虑。

想起现已86岁的老娘张卫国就感到难过：爹在娘生了自己和一双弟妹后在1962年被饿死，娘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辛苦一生，劬劳之恩难报啊。

张卫国拿起每天出门老婆塞给他的保温杯喝口枸杞茶，头靠椅背合上眼，把自己沉浸入回忆：

那是1975年的9月，他18岁参军离家那天。

一大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穿上了军装，出去把房前屋后打扫了一遍。太阳射出第一束光芒，生产队长的早工哨子吹响的时候，他已把家里的水缸挑满了水。叫16岁的妹妹起来做早工去，14岁的弟弟说要送哥哥，娘没去做早工，队长说了送儿子参军光荣，可以不出工也不扣公分。娘在忙着做烙饼，还打了一个鸡蛋搅在面粉里，让儿子带着路上吃，张卫国便坐到灶前添柴火，隔着灶里腾起的烟雾，他看到娘的眼里泛着泪光。

大队书记和民兵们敲锣打鼓地把他和另外两个新兵送到了村头，娘很光荣地说：儿子，在部队好好干革命，听毛主席的话，如果能立个功，你娘我就光荣啦。我用电影里看到的样子给娘敬了一个礼：娘放心，我听毛主席的话，跟党走，为革命粉身碎骨也心甘。

娘眼泪流了出来：“娘盼着儿光荣归来，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

张卫国平生最遗憾的就是在娘最需要他立功的时候没有立功，娘最需要荣光的时候没有让娘荣光。后来人们的荣誉感转向了物质，靠那几亩黄土地发不了财，张卫国就出来打工，只做些城里人瞧不上的工作，慢慢地也就没有了在物质上为娘争光的希望。他在部队学会了一件事：规矩就是规矩，规矩面前人人平等，无论你是谁。这是他这辈子唯一完全相信的道理。所以他查码，查证，查后备箱，不是因为他不近人情，而是因为在他的世界里，这就是责任，就是本分，就是他能给这个世界的唯一的东西。

张卫国想着娘，心里感到难过，睁开眼坐起身又喝一口热茶，长吁短叹起来。

这时孙晓云带着黄绮乐娘俩来到了车库门前。

昨天孙晓云给闺蜜发了短信，晚上一个人又想了很多。想起2021年4月的那个雨夜，自己失去了孩子，张杰走向了天桥。出院回家以后就变成了自己现在的这个样子——低着头走路，从不跟任何人打招呼，手里紧捏着出门条，仿佛那张条子是她的替身，替她跟这个世界打一下交道，她本人并不愿意在场。那天的事，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她不想让闺蜜也承受这种被关在门外的感受。于是一早就打电话给了黄绮乐。

照样检查三个人的两码两证，孙晓云只有一张自己出小区时门卫发给她的出门条，张卫国就不让黄绮乐娘俩进。

"我住在这里，"孙晓云说，声音很平： "她们是我的客人，现在回不了家，没地方能去。"

张卫国瞄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你住在这里？我好像从没见过你。"

孙晓云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眼神朝向别处，仿佛这个问题不值得回答。

张卫国被那种沉默激怒了，这种沉默让他想起从前那些蔑视他的人——那些他没能替娘争来荣光的日子里，那些瞧不起他这个农村来的保安的眼神。他从孙晓云手里抢过出门条："你一个人进去吧，他们没有出门条，就是不能进，这是规定！"

黄绮乐拉着涵涵开始跟张卫国说明自己的来由和困窘，张卫国回答她的每一句都是不行，于是两人声音越来越大，涵涵也跟着哭叫，保安也被叫来，站在那里看着热闹。

孙晓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张卫国，看着他站在那里板着脸，看着他手里捏着那张出门条，那张出门条，那张出门条……

她突然看见了另一个画面。

那也是一个穿着制服的人，也是这样板着脸，也是这样站在门口，也是这样用一张规定的脸来阻挡一个快要死的人。只是那个门口是医院，那个规定叫做核酸证明，那个快要死的人是她自己，而她的孩子也在她肚子里面快要死了。

而那个站在门口的保安，已经被她的丈夫推开了，脑袋撞上花岗岩柱子，脖子歪到了一边。

而她的丈夫，那天从天桥上跳了下去。

孙晓云感到一种她已经压住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砰地一声炸开来，炸开来的声音她自己都没有料到，她突然发出一声嘶吼，然后开始大哭，不是哭泣，是嚎，是她这两年来一直没能发出来的声音，站在那个车库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嚎。

黄绮乐和涵涵都愣住了。张卫国也愣住了。裴丽娟从超市里探出头来，也愣住了。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大橘，从灌木丛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孙晓云，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像一盏墨绿的灯。

第十三章

2022年5月　橘色虎猫夜半歌声

最后是裴丽娟出来把黄绮乐娘俩叫进了自己的小超市，慢慢平静下来的孙晓云买了水和饮料，叫了外卖，裴丽娟说：实在不行你们今晚就先呆在这里，这里有一张钢丝床，今天太晚政府不会有结果，明天应该可以。于是孙晓云回去搬来一张躺椅，夜里隔壁的厕所要关门，孙晓云拿来了两个盆。

花背白肚这两天在跟大橘闹别扭，今晚又多了两个人陪她呆在店里过夜了，花背倒也乐得有伴，不用出去面对那个令她三观混乱的大橘。

男孩儿玩了一会儿女人的手机就睡着了，女人拿着手机继续看着，过了好一阵，手机上出现了一个男人，两人开始大声说话，小男孩也一骨碌地醒了，叫那男人爸爸，男人兴高采烈地说：有好消息了，我今天做了团长了，跟浙江的朋友联系了一批扁担和箩筐，小区里一下卖出去五十几付，利润翻了好几倍呀。女人叹了口气：“嗯，亏你想得出，还卖独轮车呢！”听俩人又说了好一阵，男孩也睡着了，女的说：你也早点休息吧，但愿明天我们可以住到闺蜜家里去。

孙晓云没有加入那个视频。她走进里面超市堆放杂物的小间，花背关心地跟着她。

孙晓云靠着一个硬纸箱上，背靠着墙，听着外面黄绮乐和丈夫说话声，听着闺蜜的丈夫报告赚了多少，手机上的笑声从门缝里透进来，那么轻盈，那么没有重量。

等闺蜜和她丈夫通完话，孙晓云出来郁郁地说:今天大家都累了早点休息吧。

孙晓云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家，关上门，瘫坐到沙发上，把膝盖抱起来，两道泪从脸上流下来，她没有去擦，就让流着。

今天车库门口的那一幕，她没有向任何人解释。也不想解释。有些事情一旦说出来就要成为别人消化的东西，而她不想让它变成那样的东西。

她想起了张杰。

她想起了那天的雨，那天的医院，那扇被保安挡着的门，那扇一直被挡着的门，她在车里疼着，叫着，感到什么东西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流走，而那扇门就那样对她关着，关着，关着。

她想起了张杰跑回来看到她脸色煞白的表情，想起了他转过身重新冲向门口，想起了警察，电警棍，他跌倒在雨中，然后站起来，然后走向天桥。

她知道他为什么走向天桥。

他不是因为绝望走向天桥，他是因为他是张杰，因为他那个字典里没有"不行"这两个字，所以一旦踏出了那一步，他就没有办法折回来了。他宁愿消失，也不愿意变成一个被铁栏杆关着的、被人指指点点的人。

孙晓云不知道他在天桥上想了什么，她永远不会知道了，这是她这一年多来无数次在黑暗中反复折磨自己的一件事，不是因为恨他，而是因为那个问题里有一片她永远填不上的空白。

外面大橘悲伤而又高昂的歌声穿过门缝传进来："热血在心中沸腾，却把岁月刻下伤痕，回首天已黄昏，英雄泪……"

孙晓云微微抬起头，听了一会儿，今天第一次，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她嘴角出现了一点点的弧度。

就是这么一只猫，在半夜里唱着失恋的歌，唱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欠他一个公道似的。

孙晓云把头重新靠回沙发，闭上眼睛，听着大橘的歌，眼泪还在流，但是呼吸慢慢地平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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