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 大结局

大结局

2023年春节

扑茨茅斯南海大道边的联排别墅里，孙晓云呆呆地站在三楼的窗前，外面湛蓝的天空接着深蓝色的海面，一艘巨大的游轮在缓缓驶过，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大西洋。

窗台上，一个白色的新冠抗原检测盒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上边两道猩红的杠杠在白光后躲躲闪闪的。

室内寂静的空气中，两道热泪从孙晓云的脸上流下来，滴到了地上，发出啵啵的声音。

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了十几分钟，窗外的游轮已经走远，只剩下海面上白色的浪迹，像一道划开又愈合的伤口。

然后，一股巨大的怒火升起来，烧干了眼泪，烧红了两眼，把脸色烘得通红。她上前把检测盒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自己的赤脚疯狂地踩着，直到脚底开始流血，一股巨大的怨气从胸口爆发出来，她发出一声愤怒的怪叫，倒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检测盒里那猩红的两杠代表着新冠病毒，今天终于面对面了。

因为它，新婚之日匆匆逃离马上就要封控的娘家小区；因为它，自己早产差点死在医院门口的车里；因为它，丈夫失手打死了阻止自己进医院的保安，从天桥跳下结束了生命；因为它，失去了十月怀胎的孩子；因为它，今天收到了母亲病危的噩耗。因为它，现在回不去国，恐怕都见不到母亲最后一面。

一股怒气向谁发？一股怨气向谁倾？孙晓云只能声嘶力竭地哭，声嘶力竭地骂，直到筋疲力尽，直到喉咙嘶哑发不出声音，昏睡过去。

大西洋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轻轻地掀了一下她垂在地板上的发梢，像一只温柔的手，在她的头发上轻抚，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躺在地板上，睡着了，就像小时候那样，和那只橘猫一起蜷在农村老家稻草铺垫的床上，外面是夏天的蝉鸣，远处是田里的蛙声，猫的肚皮暖暖地起伏，她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是多么自由，不知道那时候是多么好。她梦见那只橘猫叼着一条鱼回来，放在她脚边，然后消失了，消失得那么干净，那么自然，好像从来就知道离开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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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东跨过八个时区，东方直辖市郊的一片小区里挂着一排排红色的灯笼，一派节日的气氛。天色暗下来，一座三十层楼二楼的一个卧室里，黄绮乐躺在床上满脸通红高烧得直哼哼。厨房里同样发着高烧的丈夫，裹着厚厚的棉衣支撑着为全家准备年夜饭。客厅里电视机开着，儿子李涵躺在沙发上无精打采地看着手里的手机，刚量过体温三十七点五度。昨天开始他们全家阳了。

丈夫做好了几个菜，累的精疲力尽，喘着粗气，叫老婆孩子吃年夜饭，

两个人都说不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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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里张卫国缩着脑袋坐在车库入口的亭子里，有点湿润的两眼呆呆地看着三三两两进出的汽车，脑子里想着这失去母亲的年怎么过。

一个多月前，政府突然放开了全国的封控和管制，中原地区疫情率先大爆发，年迈体弱的母亲没能扛过去，在张卫国急急忙忙赶回去的第二天早上就断了气。张卫国想把母亲在家多摆放几天，弟弟说好不容易凭关系搞到了一张火葬票，一定要在当晚就去火葬。为此张卫国大骂弟弟不孝。到了火葬场，草草地做了个三分钟的告别仪式，张卫国觉得自己还没哭够，工作人员就匆匆地把母亲推进了火化炉。看到炉里的火烧起来，张卫国禁不住大哭着要扑向母亲，两边的亲戚把他一把架住拖出了火化间。

今年不回老家了。父母在家在，父母不在了哪还有老家？张卫国叹口气，抹了把不知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把脖子缩的更里了。

一旁裴丽娟的小店早就打了烊，几只流浪猫在门口走来走去，却没看见花背白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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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二十五楼的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视线越过远山，跨过黄海，彷佛看到大橘在远方的湖边在跟我说话，果然心里传来他的声音：马上就要新年了，老伙伴，我大橘和花花给你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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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边，人影稀少，背靠灌木面向湖面的长条椅上依偎着一对花猫，椅子下有几条还在翻滚的小鱼。依偎在大橘身边的花背白肚舒服地哼哼着看着湖水远处的灯光——虽然她做过绝育手术，但这并不妨碍那种温柔地靠着一个猫的感觉，并不妨碍那种被某个傻瓜惦记着的幸福。他们望着泛着五色斑斓光彩的湖水，眼里透着幸福满足的绿光。远方升起了一炷漂亮的烟花，把湖面照得通亮。

大橘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烟花在湖面上的倒影，没说话，只是把下巴轻轻地搁在花背的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什么也不说，他不需要说什么。

他是大橘，橘色虎猫，自由而野性的猫，不依赖任何人，不恐惧任何事。他的外婆死于棍棒和烈火，他的妈妈流浪过、挨饿过、失去过，而他在这一切之后，依然这样趴在湖边的长椅上，尾巴高高翘着，骄傲地活着。

不管人间发生了什么，活着，就要活得像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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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过的那幢楼边上，大橘经常出没的灌木丛里，那棵春天先开红花再开白花的红果树在寒风里摇曳，树枝上已隐隐约约露出了花蕾。

快了，过了这个寒冬，花又会由红变白地开放，那就是春花烂漫的春天。

—— 全书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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