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 第十四章和第十五章

第十四章

2022年5月　常态化

第二天早上，孙晓云一早去问，社区说还要等。快中午的时候，一个穿着红马甲的社区女干部亲自来到裴丽娟的超市，同情地对黄绮乐她们说：针对她们的情况，上面没法明确决定，所以社区也不好办，最好她们自己想办法，要不就在超市里住几天再看。看到边上的王子琪拿着手机在对着自己，这位矮胖的女干部马上说："劝你们不要把这事发到社交媒体上，对解决问题没好处！"裴丽娟吓得赶紧骂女儿没事找事。

一旁来“买水“的李晨安，老早就对害得他生意都做不成的管理措施不满：”咋的。就发了又咋的？“

女干部的权威受到挑衅：”那你试试呗“。

李晨安：”试试就试试，难道你把我抓起来不成？“

女干部向李晨安狠狠地瞪了一眼，恼怒地看了大家一圈，悻悻地走了。

店里的几个人沉默了很久，黄绮乐抹了一下眼泪，低着头喃喃地说："真的没想到这么麻烦大家……"然后抬头问孙晓云："对了，晓云你不是有个中学同学在区里做领导吗？或许……？"

孙晓云迟疑了一下拿起手机给女同学打电话问了这位副区长的联系方式。副区长接到孙晓云的电话，答应马上跟社区说，还说老同学搬来跟自己做邻居也不说一声，自己家就在隔壁的小区。

没过多久，还是那位矮胖的社区女干部走来，现在脸上已变得轻松而带着笑容，但还是很正式地对黄绮乐她们说："区里面对你们的情况很重视，指示我们要在做好防疫工作的同时最大地兼顾居民的利益。因此社区决定：你们在符合居家隔离的情况下，可以进入小区，并且三天内每天做一次核酸检测，三天后就可以自由活动。"孙晓云问："符合居家隔离的条件？""就是被隔离的人需要用独立卫生间。"女干部带着提示性的微笑说。孙晓云迟疑地说“可是…”。话刚出口就被闺蜜打断，黄绮乐挡在前面对社区干部说：”没问题，我们遵守规定。“ 其实社区干部跟孙晓云都清楚：孙晓云家里只有一个卫生间。

于是，在住了近两个月农家乐和一晚上超市以后，黄绮乐娘俩住到了孙晓云家，一进门，黄绮乐就激动地搂着闺蜜说：终于有到家的味道了！

第二天，市疾控中心发布提示：省内低风险区人员可以凭48小时核酸检测阴性报告跨市有序流动。于是孙晓云的心里也踏实了。虽然觉得吵了一点，没有了那份安静，但是有闺蜜下厨，一日三餐可以好好吃饭，饭后一起喝喝茶聊聊天，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啊。

涵涵经历了这两年跌宕起伏的日子也变得乖了不少，常常是一个人静静地看书玩耍，也不再像以前大吵大闹。他七岁了，他知道家里不容易，他已经学会了不再要很多东西。这是他懂事太早的代价，也是这个时代给他的礼物。

第三天也就是五月八号，小区里做核酸检测，孙晓云和黄绮乐在排队等待，孙晓云还是以前那样沉默地低着头，闺蜜一个人说着话。

队伍边上验看健康码的蓝衣服说：现在开始疫情防控常态化了，核酸检测也要常态化了，小区每三天会做一次。

涵涵在树丛边看到了那只超市里的猫，猫也认识他，跑过来喵了几声，跟着另一只橘纹猫又进了树丛。

那天早上，超市门打开，花背看到大橘还在门口，随即走出来，两猫一前一后默默地走进小区，在一条人工小溪边停下，花背跳过小溪，然后两猫隔着小溪面对面坐下。

树木筛过阳光，在小溪的水面上投下点点光斑，光斑随着水的流动跳跃着，两猫沉默地看着流动的水，心里像光斑一样起伏。水声就像音乐，心跳就像鼓点，轻音乐演奏了好久，几只黑鸟歇到了头上的树梢，叽叽咋咋打乱了节奏。

花背好像刚醒来一样地说："哎呀，天气真好啊。"

"嗯，是呀。"大橘应和着。

"我听到你唱歌了，唱那么久，累了吧？"大橘有点窘："嗯，唔，不累，我说……""你别说了，有些事情没法改变，包括生活的方式，我们做个求同存异的朋友也不错的。"

"现在开始，我们可以常态化每天见一次面，看看以后怎么发展。"花背白肚跟大橘道别时说。大橘嘟哝了一喵："嗯，常态化。"

他抬起头，看了看她跳过小溪渐渐走远的背影，尾巴轻轻地摇了一下，只一下，然后高高翘起，一副天下我最自在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走开了。

第十五章

2021年4月　那个雨夜（一）

距离临产期还有一个星期，孙晓云感到肚子里的孩子越来越活跃，昨天在社区开了证明去医院检查了一下，医生说一切正常，还没见临产的征兆。在回来的路上，张杰一直在感叹生命的奇妙，一切就好像自己编的程序似的，十月怀胎，不到时候孩子就不会出来。这小子把时间掐那么准，跟老子一样是个程序员的料。

今天早饭的时候，虎妞露了一下面，她的肚子也鼓鼓的很大了。孙晓云为她准备了一个笼子，四面围上薄薄的棉被，下面也垫好了软软的棉毯，虽然虎妞从来没钻过这个笼子，但孙晓云还是希望她能够在这里生产。

早上起来就觉得天气闷热，到中午吃饭的时候，窗玻璃上结起密密麻麻的水珠，水珠聚集，变成水流挂下来在玻璃上画出了一幅山水画，地板上也是一层毛茸茸的水露，空气湿哒哒的。大气压降的太多，孙晓云感到有点气吁吁的，赵美英也说头晕。

下午两点光景，午睡的孙晓云正在做着一个可怕的梦，梦里她看到她的宠物猫乖乖被关在猫笼里，笼子周围是一圈火，乖乖缩在笼子中央嘶叫着，一个没有脸的人举着一棵树，树上有个大大的鸟巢，看着她，哈哈笑着，突然一条紫色的闪电像巨大的蛇信子一样从低低的黑云里向着那人猛戳下来。孙晓云被一声炸雷惊醒，吓得直坐起来，感到肚子一阵绞痛，两腿间感到有液体流出，慌忙呼喊张杰。

张杰想起昨天医院回来，已错过了当天的小区核酸检测，有点慌神，孙晓云说快去社区开证明，张杰连忙给社区打电话，社区说：这就给他开，你马上带孕妇下来，证明会直接送到大门门岗。看到丈夫慌里慌张的，孙晓云担心地说："要不你打120吧，你这样子开得了车吗？"120好不容易拨通，回答说需要排队，前面还有三十几人。看着妻子裤子上已有了血印，没法等了，张杰去车库开车，顺便破天荒地给他爸爸也打了电话，情况紧急希望他能帮到忙，特别是进医院需要核酸证明。

车开过来，老两口扶着女儿，孙宝才背了一个大包，下得楼来，进了车，这时雨已像瓢泼的水倾倒下来。车开在街上，好像一艘微型潜水艇，狂风夹着雨打得车身摇摇晃晃。花费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到达了医院。

— — —

车驶到医院门口，张杰爸爸的车已在那里。

做完核酸，等出报告，没地方可以安置，孙晓云只好回到车里等着，赵美英在边上陪着。三个小时过去了，核酸检测报告还是没有出来。天上，黑云又向着西北方向隆隆地奔来，刚停了一阵的雨又哗哗地倒下来，张杰他们在门口不顾顺着风斜吹过来的雨，湿着身子在和门卫交涉。穿过雨声，妻子的叫声越来越大，张杰的火气越窜越高，除了吼叫还和门卫动起了手脚。门卫叫来了警察，一边一个挡在门口。

孙宝才跪在地上，求着门卫，就像小时候求着红卫兵不要抓他父母去批斗一样。从小受的屈辱在关键时候已经使他不知道什么是屈辱，他跪求过红卫兵，跪求过要没收他鸡蛋的市场纠察，还在这个直辖市跪求过那个收了他大闸蟹还不愿意收他产品的采购女人。可是他这次的跪不起作用。

张杰爸爸见好话说尽，嗓门大起来，对着门卫说："我跟市长是朋友，你们这样不顾别人的死活，出了问题是要被处理的！"一个瘦个子门卫，觉得自己最珍惜的这份权利受到了挑衅，走出来指着张爸的鼻子："就是主席来我也不会让他进！"

刚从车里出来的张杰，看到了妻子更多的血，看到小个子门卫指着平时呼风唤雨的父亲，屈辱、悲愤、化作双臂的力量，重重地推向小个子门卫。受着张杰两百斤身体发出的能量，小个子门卫跌出去两米远，脑袋结结实实撞上花岗岩柱子的棱角，一股血从脑后流出，脖子歪到了一边。

赵美英在车里哭喊："医生快来啊，我女儿要不行啦！"

张杰奔回车里，看到妻子脸色煞白没了动静，转身冲回门口，一拳向守门的警察击去，另一名警察呆了几秒钟反应过来，拿起电警棍向张杰捅去，张杰本来已经浑身湿透，电流隔着衣服把他击倒在雨中。

黑云笼罩的天早已漆黑，一阵闪电照亮了地上张杰佝曲的身子。

他缓缓站起来。

电流过后身体还在发麻，雨水顺着脸淌下来，他站在雨里，像一棵突然被拔出地面的树，不知道该站在哪里。两个警察向他逼过来，他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医院的大门，大门依然被门卫挡着。

他转过身，向着天桥走去。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软，而是因为脑子里忽然变得很清楚，清楚得有点奇怪，像是发烧烧到顶点之后反而退了的那种清醒。他知道那个门卫死了，脖子那个角度，他学过急救，他知道。他知道自己推了那一下，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坐牢，审讯，判决，也许不止坐牢。

他想到他父亲。

他父亲掌控着一家上市公司，在这个城市里认识市长，认识法院院长，从来都是打电话给别人摆平事情的人，从来没有需要被人摆平的时候。而现在他也救不了自己的儿媳妇，现在自己要以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被带走，要被戴上手铐，要被押上法庭，要坐在那个铁栏杆后面低着头听判决。他父亲会站在哪里，会用什么表情看着他。

他从小就知道，在那个家里，失败是不被允许的。不是因为父亲明说过，而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失败过，所以那个可能性根本不存在。他被送去国际学校，被送去美国，被安排好了每一步，他一路走过来，从来没有踏错过，他也以为自己不会踏错。

可是今天，他踏错了，而且错得无法挽回。

他走上天桥，桥上没有人，大雨把所有人都驱散了。栏杆是冷的，他把手搭上去，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疾驰的车灯，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彻底的平静。

他想到孙晓云，想到她脸色煞白靠在车座上的样子，想到她今天说的那句话——你这样子开得了车吗——那时候她的声音里有担心，担心的是他，不是她自己。他想他对不起她，一直都对不起她，他买了蛋糕却总忘记玫瑰，他做了一桌菜却总记不住她喜欢什么味道，他以为相处的时间还很长，以为以后可以慢慢补。

他想到她曾经跟他讲过的那只橘猫，说那只猫从不自己吃鱼，抓了鱼就叼回来放在她脚边，在生命的最后自己消失。他当时说：这说明那只猫比大多数人更懂得离开。

他现在终于明白他自己那句话的意思了。

他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桥面，翻过了栏杆。

在翻过去的那一刹那，重力拉着他往下，他感到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是一种轻，一种彻底的轻，仿佛他这一生背负的那些标准，那些必须赢、不能输、不能被人看扁的重量，在这一刻全部脱落。

他感到了自由。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自由。

然后是车灯，然后是撞击，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他就是没有了，彻底地，永久地，没有了。

只剩下雨，还在下。

赵美英发疯一样喊着救命，早已换上手术服在里面等待的高个子妇产科男医生，等了一段时间实在看不下去了，挥手带着护工，一把推开门卫，声音带着悲壮的哭腔吼道：把病人抬进来！一切都有我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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