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 第八章和第九章
第八章
2021年2月 又过年了
转眼已是2021年的春节,新冠第一次大流行过去有十个月了。
孙宝才和女婿张杰在厨房里忙着。
小花,现在已是成年的妙龄母猫,背上的毛发黑的发亮,肚皮和四肢白得耀眼,给人非常清爽利落的感觉,只是缺少点妩媚,却长得虎头虎脑,有了正式的大名"黑白虎妞",她平时很少呆在孙晓云家里,基本上是一只家养过的流浪猫,只是在孙晓云需要她的时候才会出现在这里,此刻陪着孙晓云和孙妈,趴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看着电视。
尽管付出了很大的社会代价,新冠肺炎在国内基本得到了遏制,没有造成全国范围的蔓延。百姓的生活很快走上了正轨,股票指数都爬上了六年的最高点。相反,欧美疫情继续蔓延,死亡人数不断攀升。孙晓云和英国的同学每次视频聊天,都要对她表达一番担忧和关心:实在不行就回国吧,我们公司就缺你这样的人。其实孙晓云的公司最近并不怎么好过,电子元件的供给受到制约,作为项目负责人,设计的做不出,伤透了脑筋。另外孙晓云已怀孕九个月,过了年就准备休产假了。
张杰的工作丝毫没有受到疫情的影响,作为软件工程师,在家办公,弹性轻松。公司在配合政府收集大数据,监控人们的轨迹,推行行程码、健康码,张杰作为技术骨干忙得不亦乐乎,也赚得不亦乐乎。虽然已过四十,仍觉得踌躇满志,前途一片光明。
张杰这个人,外表慵懒,实则强势。平时他说话慢,做事慢,脸上挂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让人觉得他对什么都无所谓。但孙晓云知道,那是一层壳,壳里面的他在意每一件事,在意自己的判断有没有被尊重,在意别人的眼光,在意输赢。他父亲给了他一个什么都不缺的童年,也给了他一个什么都要赢的标准。他从小是学霸,长大是技术骨干,这不是因为他努力,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象过另一种可能——不行这个选项,在他的字典里不存在。
孙晓云有时候觉得,他们两个人其实是反过来的——她外表强大,内心柔软,习惯把脆弱藏起来;他外表懒散,内心坚硬,不允许自己有任何软处。这也是她喜欢他的地方,也是她有时候觉得累的地方。
年夜饭做好了,电视里春晚的锣鼓敲起来了,满桌珍馐,张杰"噗"的一声拉开红酒木塞,第一杯倒给老丈人,第二杯倒给丈母娘,第三杯倒给亲爱的老婆,第四杯……"喵喵,我也要!" 孙晓云说:“好,给我们的小花虎妞也来一杯。“
孙晓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想起小时候过年,家里还穷的时候,猪肉是限量供应要凭票买的,有的时候有票也买不起,吃年夜饭的时候爸爸会把最大的那块先给她。后来爸爸赚了钱,餐桌上什么都有,她反而不知道该吃什么了。张杰的家庭从来不缺肉吃,所以他永远不能理解她为什么经常会把盘子里的汤汁用饭伴着吃干净——她改了很久,改掉了,但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还是会这样做,觉得扔掉了可惜。
小花,自从离开了那个家,就让别人叫她虎妞,跳上桌来,冲着那盘红烧鱼伸出爪子,孙晓云一把把她拦住,顺手给她夹了一大块,张杰皱了一下眉头,没说话。孙晓云假装没看见,把鱼放到虎妞的盘子里,看着她低头吃,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温热。她想起了小时候家里的那只橘猫。那猫也会抓鱼,但她从不自己吃,总是叼着鱼回来,放在她脚边,孙妈把鱼做好后,她就坐在旁边等着看她吃。那是孙晓云吃过的最好吃的鱼,带着野外的腥味和一种难以名状的情义。那只猫跟她一起长大,从她出生那年一直陪到她九岁,最后一天的晚上抓了一条跟自己一样长的大鱼回来,叫了一整夜,早上便不见了,从此再没回来。她在院子里哭了很久。
她曾经跟张杰讲过这只橘猫。他听了,若有所思地说:这说明那只猫比大多数人更懂得离开。孙晓云当时笑了,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划了一下。
孙宝才看着女儿隆起的肚子,看着女婿满面的红光,看看老太婆和猫咪闷头在吃肉吃鱼,心里舒坦,与女婿举杯开怀。如今女儿女婿、老头老太皆和谐恩爱,外孙将至,喝杯美酒,快哉快哉。
九个月前,虎妞被孙晓云从一丛月季花藤下找到,认出了主人,在主人脚边翻起了让主人熟悉的跟斗,后来跟着她上了车,被带回了自己的新家,确切地说是新的区域。自从离开了孙晓云的娘家以后她已慢慢习惯在外面自由地流浪。
一周以后,市里报告了一宗德尔塔变种新冠病例,而且是一所人来人往的大医院发热门诊发现的……
第九章
2021年2月 有惊无险
年初八,继昨天市里检出一例德尔塔以后,到今天中午十二点又发现五例病例,都是跟那所大医院有关联,但是分布在不同的区,全市顿时紧张起来。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孙晓云昨天马上让丈夫把父母接来,自己也忙着在网上抢粮买菜,越多越好。
昨天夜里起天上飘起了雪花,早上醒来,小区里已经白茫茫一片。这座江南的直辖市已经好多年没下过像样的雪,雪还在继续下,第一次看到下雪的虎妞在树下瞪大着眼睛,几分好奇几分惊恐,当一朵朵雪花砸下来的时候,都要举起前脚去抓扑。雪一团团砸,她一次次扑,不厌其烦,孜孜不倦。
"那是一个美好的夜晚,一轮满月挂在竹梢,月轮下面的云像浪花一朵朵盛开,竹叶轻轻地摇,微风静静地吹,天气不冷不热,哪家烧鱼的味道在竹林里穿过,空气带着几分鱼的腥香。他走来了,夜光下,一切都是黑白两色,他黑白虎纹的背部在我眼里就像老虎一样威严,白肚白脚就像白狮一样帅气,他是向我走来的,于是我的头晕眩了。"虎妞每当回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个野性的虎纹帅猫,想起那销魂的时刻,都会有一阵幸福的晕眩。
孙家三口下得楼来,虎妞在电梯口迎着, 于是两个大肚子的一前一后,后面跟着老孙夫妻出了大门。雪已经积了很深,虎妞在雪里像野兔一样跳来跳去,不会正常走路了。孙晓云叫她走中间人们踏出来的轨迹,她不听,继续玩着野兔跳乐此不疲。雪已经小了不少,香樟树墨绿色的树叶粘不住太大的雪块,风一吹一块块往下掉,虎妞兴奋不已,见一个抓一个,玩得不亦乐乎。小区里银装素裹,虎妞滑稽可笑,三个人看着猫看着雪暂时忘记了对付新冠的烦恼,竟哈哈大笑。
孙晓云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积雪的地上。
老两口哪里还顾得上买肉,孙爸赶忙上楼叫来女婿。张杰听说,没顾得穿衣就奔下来。看到老婆已爬起来,两手捂着肚子喊疼,穿着单衣的张杰直冒冷汗。赵美英一手扶着女儿,一手在一个劲打自己的嘴巴:作孽,这可怎么好啊。
经过半个小时的雪地行车,四个多小时的核酸检测和出报告,手忙脚乱的挂号,个把小时的排队和超声波检查,六个多小时后,孙晓云躺在了妇产科的病床上。医生说无大碍,疼痛是胎儿受了惊吓踢妈妈的肚子在表示不满呢。四个人的心才都落了地,医生建议在医院观察一晚,张杰把丈人和丈母娘送回去。
孙晓云一个人躺在床上,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胎儿好像已安静下来。
她想到他们结婚以后唯一一次真正的争吵,是为了虎妞。不是大事,就是她抱着虎妞在床上睡着了,他进来把猫撵走,她醒了,两个人说了很难听的话。她说他不懂什么叫陪伴,他说她分不清猫和人。后来妥协的结果是她答应不再和猫一起睡。
她答应了。但她没有告诉他,他出差的那些夜里,她还是把来陪她的虎妞抱进被子,两个都蜷着,她闻着猫身上那股她说不清楚是什么的气味,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是她从小跟那只橘猫睡在一起时学会的一种本能。
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想他大概知道,只是也假装不知道。他们都是这样的人,能绕过去的就绕过去,不必每件事都说清楚。这样也很好。她现在才觉得,这样其实也很好。
第二天,医生说应该没什么问题,可以回家了,又补充说孙晓云生第一胎年纪比较大而且盆腔比较窄小,以后生产会痛苦一些,最好经常走动走动,对生产会有帮助。
外面雪过天晴,挂满银花的树枝衬着碧蓝的天空,晶莹剔透,闪着一束束光芒。张杰开着车,后座坐着大肚子的老婆,看着车外的美景,昨天的惊吓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车里的收音机播报着疫情通告:昨天全市确诊病例15例,接着一位专家说:本次疫情呈多点发散分布,为了防止扩散,各药店应该停止销售消炎退烧止痛药,并有必要停止各医院的门诊。张杰骂道:这什么专家?难道有病不能看,想把人逼死?刚才的好心情一扫而光,又为老婆的生产担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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