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 第四章和第五章

第四章

2020年4月　大橘讲外婆主人的婚礼

人类的汉宣帝五凤二年下诏："婚姻之礼，人伦之大者也。酒食之会，所以行礼乐也。"自此之后就有了婚礼：媒约、迎亲、酒席、闹婚到入洞房一套繁琐的程序。至今人类依旧将结婚生子当作两件人生大事，必然会热烈操办，只是花轿变成了豪车，路边起哄追看的小孩变成了车队前后的摄像机，酒席变成了一场电声光影和男男女女的大型现场秀，流光溢彩，如梦如幻，富丽堂皇，诗情浪漫。

我外婆乖乖和她女儿-我妈妈小花这几天感到莫名其妙的兴奋，也许是因为她们感到女主人很兴奋。

乖乖是一只白底玳瑁纹的猫，来到这个家已经整整八年了，是女主人孙晓云从网上买来的。那时候乖乖才两个半月，懵懵懂懂地被人装进一个纸盒子，黑暗中颠颠簸簸地过了很久很久，然后觉得被人端着进了一个阴凉的地方，听到"滴"的一声就觉得头有点晕，过了五六心跳，听到吱的一声，然后是钥匙的声音，然后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好叻，乖乖的我看看长啥样。“ 纸盒子被刀轻轻地划破，乖乖看到了一张带点焦虑带点恐慌的脸。"我喜欢这个脸，"乖乖想，"眼睛很大，鼻子中等，嘴巴很小，额头很宽，下巴也许是俯视的关系肉乎乎的。根据我接受的幼儿教育，她大概有三十岁的样子。"

今天小花也正好出生两个半月，她绕着妈妈的尾巴跳来跳去，抓抓咬咬。妈妈说：“小花，好像有大事要发生了，八年来我还是第一次感到主人是这么兴奋而又局促不安。”

这几天女主人就有点奇怪。昨天穿了一件很奇怪的衣服在镜子前扭来扭去，转来转去，白白的长长的衣服，长的有点离谱，拖在地上，连猫过中年而变得很矜持的乖乖都忍不住想要玩耍那丝滑的半透明的牛奶样的片片。

乖乖是不爱看电视的，女主人其实也不爱看，那个叫电视的黑框框就这一年才亮起，而且一亮就是几乎一整天。电视前面坐的是女主人的爸爸妈妈，两个经常争争吵吵的奇怪老人。乖乖有点不喜欢他们，他们来了扰乱了自己平静安逸的生活。

今天早上起来，早饭是两位老人给准备的，很难吃，对此乖乖和小花喵喵地颇有微词。

叮咚的门铃响起，开门进来一男一女外加一个十岁样子的文静女孩。乖乖知道这是这一年才常来的，主人叫表哥表嫂的一家人。又是门铃响起，又是三位，一男一女外加一位六七岁的男孩，女的一进门就抓住女主人跳跳蹦蹦地大声说话：好闺蜜新婚快乐！小男孩嗖的一声钻了进来，对着睡在空调顶上的乖乖和小花扯着他妈妈的衣裙说：妈妈，看！小猫咪小猫咪，我要我要。乖乖带着小花赶紧躲进了卧室。小男孩还不罢休要冲进来，被他妈妈一把拖住，于是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家里顿时一片嘈杂。

乖乖显然非常心烦意乱，一脚踩在小花的肚子上也不知道，小花的尖叫声把她吓得跳起来，脑袋砰的一声撞到床框上。

好不容易，男孩的哭声才停止，噪杂的分贝降了些，两猫昏昏沉沉，不知道何时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花正在梦里吸着妈妈甘甜的奶汁，外面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还间隔着砰砰的炸裂声，从未经历过这种声音的小花惊恐万分地一骨碌钻进乖乖的肚皮底下。乖乖也有几分惊恐但还是故作镇定：孩子别怕，这是在放鞭炮。

几百心跳以后，鞭炮声停止。大门被敲得碰碰响，主人他们不去开门，那个小男孩惊恐地躲到他妈妈的背后。一个乖乖和小花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唔唔地说着什么。过了很久开了门，两个强壮的男人和四个女人堵在门口，却不让外面的人进来。只看见抛进来几个红色的包包，女主人的妈妈抢前一步把它们捡起来，打开查看了一下，说了些什么。堵门的人才让开，乖乖和小花一眼就看到那个经常来家里和女主人躲在卧室搂搂抱抱的男人，女主人喊他张杰，走了进来。

今天的他穿了一件奇怪的衣服，看起来硬邦邦的一点也不舒服，领口那里还挂了一个黑色的大大的蝴蝶，蝴蝶下一片白色V形区，整个形象就像乖乖的朋友黑色白猫那样黑背白肚。他手里捧着一捧红红的花，进门就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女主人的父母嘴巴笑哈哈的，眼里却泛着泪光。

女主人早就换好了那白白的奇怪衣服，坐在床上，四边是四个打扮得像天仙一样的女孩。黑背白肚的男人有点跌跌撞撞地走进女主人的房间，跪下来，把花举过头顶。女主人没有去接那花，却突然从床上下来，蹲下来抚摸着乖乖说：这几天好好的，我过几天就回来接你们。躲在一边的小花看到女主人眼角闪着泪光，嘴角抖了抖，对房间环视了一圈，然后起身接过男人的花。男人吃力地抱起女主人，气喘吁吁踉踉跄跄地向门口走去。乖乖迟钝的脑袋突然感到有一种非同寻常的事情要发生，跳起来跟着女主人就去，小花也要跟着，被乖乖严肃的吼声拒绝，吓得赶紧躲回了卧室。

男人和女主人还有另外三个男人四个女人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乖乖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他们了。女主人惊奇地说：乖乖你怎么出来了，你快回去吧，我明天就回来接你。

女主人和男人进了最前面的一辆车。乖乖跟过去，在车外喵喵地叫着，猫的预感使她焦急万分：快开车，快开车！

车子的引擎启动，前面的摄影车已开出了小区的大门。突然，一辆闪着红光的车子在大门口停下，几个浑身白色的人跳下车来，就在同时门里一队黑衣服保安也向门口冲来。女主人的车子突然加速，冲过了刚刚抬起而又要放下的门杠，保安们随即赶到门口，哗啦啦地关上了大门。

乖乖虽然早有预感，但还是被这情景惊呆了，怔怔地站着回不过神来。

大门内外一片恐慌。门外一排白衣服的人，门内一排黑衣服保安，中间镀金的大门在午后三点的阳光下发着刺眼的光芒。一个衣装精致的女人呼天抢地哭喊着扑向那排黑衣服：让我出去，我孩子一个人在家啊。

一名黑衣服保安拿着一个喇叭走过来：本小区发现疑似阳性，需要封控管理，请大家赶紧回到自己的家里。

……

那几只平时缩头缩脑的黑鸟，此时的脖子伸得长长的，灰白色脖颈被铅灰色的天空背景融合，只看见几个黑色的小球浮在半空，过了很久才粘合到黑色的身体上。橘胖子停住了喵语，身子由于紧张有点颤抖。

"后来呢？"那只大黑鸟的脑袋又浮起来。"后来呢？"边上又一个黑脑袋浮起来。

橘胖子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好累……"

第五章

2020年4月　十五个人两只猫

乖乖第二天一早就守在门口，女主人没有回来。第三天，一早守在门口，女主人没有回来。第四天，一早守在门口，女主人还是没有回来。乖乖没法理解这几天一连串的事，不祥之兆，不祥之兆，喵。

"妈妈，昨天答应的肯德基呢？"涵涵早上一睁眼就问他妈妈黄绮乐。

今天是小区封闭第六天，根据防疫规定，封闭期间居民足不出户，生活必需品由小区配送。开始三天还可以自己点外卖，后来防疫规定收紧，饭店基本休业，而且小区也发文说：原则上小区居民不可以自己点外卖，要大家坚持一下，度过一周封控期。

昨晚涵涵脑子里跟肯德基较上了劲，被那记忆中的美味折磨得口水直流，满地打滚。被他不知所措的爸爸李仲明打了两屁股，接着就是撕心裂肺地哭，妈妈黄绮乐在骗他说今天太晚了明早上给他买。可他现在就要吃，哭得更响了。

孙晓云家这套三室一厅的房子是她从英国回来一年后买的，那时候她二十九岁，父母出全款买下了这套房子。

孙晓云的父亲孙宝才出身贫苦，但这个人天生有股子韧劲，改革开放的风一刮，他就像嗅到气味的猎犬，攥着家里最后几个钱开始做小生意，从村口的杂货铺做到镇上的五金行，再后来做到了有点规模的工厂。

孙晓云童年时期家里还很穷，孙晓云上初中的时候，家里慢慢富起来，并率先盖起了村里的第一幢楼房，餐桌上鱼肉也丰盛起来。孙晓云高中毕业的时候，父亲孙宝才是村里的首富。

孙晓云后来常常想，也许正是因为小时候吃过苦，她才会把"体面"这两个字看得那么重。她留学英国那几年，刻意学会了喝咖啡和红茶，把每件衣服烫得平平整整，在学校的中国留学生联谊会里永远是最能撑场面的那一个。但她从来不告诉任何人，她第一次去超市买菜的时候，因为不认识标签上的字，在奶酪货架前站了二十分钟，最后买错了，一个人回到宿舍把那块说不出什么味道的东西慢慢吃完，没有扔掉，因为觉得扔掉了可惜。

夜里，孙晓云父母仍住他们房间，孙晓云的房间由表嫂王丽丽和她女儿赵紫萱、闺蜜黄绮乐和她儿子四人占据，书房里睡四个伴娘，客厅是表哥赵勇、闺蜜丈夫李仲明外加三个伴郎共五个男人。一套房间里一共住了七男八女十五个人，还有乖乖和小花娘俩猫。

不见主人回来接她们，又怕吵，乖乖这几天很烦很烦，孙妈赵美英也很烦很烦。大部分时间猫妈和孙妈都躲在孙妈房间里不出来。小花倒是非常兴奋，整天跳来跳去穿来穿去，大家也喜欢她，你抱抱他摸摸。肚子饱饱，搂搂抱抱，这简直就是仙猫过的日子。

涵涵还在哭着，孙宝才被闹得实在没法，说：要不我来做个炸鸡吧，然后我打扮成肯德基爷爷的样子。排队等着上厕所的赵紫萱恶狠狠地说："舅爷爷别理他，让他哭死算了，烦死了。"  李仲明无奈地说："伯父，实在对不起，冰箱里有鸡腿吗？我去炸。"

这几天的饭都是孙爸指导，两大哥掌勺，三伴郎帮手完成的。姑娘们负责玩和睡，妇女们负责孩子学习和玩耍，孙妈负责跟乖乖思念孙晓云，小花负责被人喜欢。赵紫萱负责静静地看书学习，小涵涵负责喊叫和哭闹。

在这封控的最后一天，眼看着这种奇怪的生活就要结束了，孙宝才对没吃空冰箱感到不快，伴郎姚星诚对伴娘陈乐乐依依不舍，小花沉浸在被人喜欢的幸福中，赵紫萱的书还没看完，这样的日子明天就要结束了？孙妈和乖乖想：这样吵吵闹闹的日子明天终于要结束了，女儿和女主人终于要回来了。

第七天，小区没有解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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