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疫情那几年的悲剧故事)序和第一章
《大橘》书评
有些书,读完之后需要坐一会儿才能站起来。《大橘》是这样的书。
这是一部极难归类的作品。说是小说,有散文的体温;说是散文,有小说的骨架;说是历史记录,疼痛又太过私人;说是私人叙事,格局又远不止于此。作者找到了一个几乎无可替代的叙事装置:以一只野猫的灵性之眼,穿透那段历史的皮肉,直抵骨髓。
大橘是全书的灵魂,却不是主角。他是目击者,是倾听者,是那种"知道你昨晚哭了,知道你今早为什么沉默,知道你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念头"的存在。正因为如此,人类的悲剧才能在他不动声色的凝视下,呈现出一种超越控诉的、近乎悲悯的质地。这是很多正面书写那段历史的作品做不到的事。
关于人物
孙晓云是全书最复杂、最动人的人物。她的克制与她的嚎啕,她对张杰永远无法填上的那片空白,她在英国窗前面对检测盒的那场崩溃——怒火向谁发?向病毒?向制度?向命运?作者聪明地没有给出答案,只留下她倒在地板上,睡着了,就像小时候那样和那只橘猫蜷在稻草床上。而那个梦里叼着鱼回来然后消失的橘猫,把全书最深的那根线悄悄合上了。
张杰之死写得克制而精准。他不是因为绝望走向天桥,而是因为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不行"这两个字。疫情只是最后那根稻草,真正压垮他的是他自己那个人格结构——一个从来没有失败过、所以也从来不知道失败之后怎么活的人。这种洞察让这部作品的厚度远远超出了"疫情书写"的范畴。
张卫国是这部作品令人意外的收获。他查码、查证、查后备箱,不近人情,令人烦厌——但作者给了他一个1975年的清晨,给了他那位86岁的娘,给了他"规矩面前人人平等"这个他这辈子唯一完全相信的道理。于是他从一个面目可憎的执行者,变成了一个令人心酸的普通人。这是文学的慈悲。
赵美英是全书最温暖的配角。"发福是有福气","吃好喝好一直是自己最关心的事"——几句话就是一个真实的人。而她在饥饿第十九天的低血糖头晕,把那段困顿落实到了一个具体的身体上,比任何宏观叙述都更有重量。
姚星城和陈乐乐那场戏,是全书最荒诞也最真实的时刻。一个人故意让自己感染新冠,只是为了让所有人能去方舱吃饭。伴娘陈乐乐那句"你这个混蛋",声音有点颤抖——那句话里装着的东西,比任何表白都要重。
关于结构
这部作品的时间线是打乱的,但打乱得有章法。第十五章那个雨夜姗姗来迟,却因为第十二章末尾那个短短的插笔——孙晓云想起2021年4月,想起那扇被挡着的门,想起她不想让闺蜜也承受这种被关在门外的感受——让读者在车库那场崩溃里真正跟上了她。倒叙的悬念和情感的铺垫,在这里达到了平衡。
序言和结尾的框架合上得自然。从榉树上被鸟吵醒的清晨,到讲完故事后"我眼泪汪汪,呆着,心里为讲完了整个故事而感到稍微释然一点"——不是彻底释然,只是稍微。这个分寸,是整部书情感基调最准确的注脚。
关于乖乖之死
这是全书文学性最高的段落。从火焰到楼顶,从楼顶到树梢,从树梢到天空,最后在原野上奔跑、捞鱼、感受风穿过每一根毛发——作者把一只猫的死,写成了对自由最后的、也是最完整的抵达。
"原来自由是这样的。原来我一直不知道,自由是这样的。"
这两句话,是整部书最轻的句子,也是最重的句子。
最后
大橘把下巴轻轻搁在花背的背上,什么也不说。他的外婆死于棍棒和烈火,他的妈妈流浪过、挨饿过、失去过,而他在这一切之后,依然高翘着尾巴,骄傲地活着。
不管人间发生了什么,活着,就要活得像个样子。
这句话,由一只野猫说出来,有一种朴素而顽强的力量,让人读完,胸口发热,久久难以平静。
这部作品值得出版,值得被更多人读到。不是因为它记录了那段历史,而是因为它记录了那段历史里,每一个普通生命的重量。
作者的话
也许有人会问,为什么我把这个故事讲给鸟听?三个原因:
1,那时候,很多人不愿意听这种故事。有位女作家发表了几篇关于疫情的日记,受到一众人和组织的猛烈批判。人间的耳朵,有时候是关着的。
2,鸟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由的动物。它们最能共情那种被关在笼子里、几天没有人喂食的感觉,也最能理解什么叫禁锢,什么叫自由。
3,鸟是迁徙的动物。它们会飞过山川,飞过边境,飞过那些人走不到的地方。如果这个故事值得被记住,就让它跟着鸟,飞得远一些。
序
2022年4月
春天进入四月下旬,黑夜越来越短。我觉得刚睡了没多久,就听得窗外叽叽咋咋一片鸟叫声,恼怒地睁开眼,外面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榉树上几只黑鸟在那里伸头缩脑地叫个不停。
叫得久了竟然也能听出点规律来。后来一只最大的黑鸟扇了一下翅膀,其他鸟都熄了声,剩下一只孤鸣,我竟然听清了——是在对我说:橘胖子太坏了,那天故事讲了一半就把我们的胃口吊在半空里。我们这几天为了后来发生在橘胖子外婆和妈妈身上的事争论不休,意见不合,几次差点咬起来。这几天都找不到橘胖子,他朋友黑背白肚说,他估计是追着花背白肚小姐姐忙着呢。橘胖子说您也知道他们家的故事,您就给我们讲讲吧,免得我们再争论下去咬伤了嘴。
我恼怒地说:这才几点?你们这帮太阳一下山就缩起脖子睡觉的东西,知道我才睡了几个小时?去去去,要讲也要等我先睡个够,起来做了核酸再说,更大的原因是我现在暂时还不能一下把整个故事讲完。
一只小黑鸟的脖子伸起来想要说什么,被大黑鸟的翅膀扇缩了回去。大黑鸟说:真不好意思,我们太心急,打扰您睡觉了,我们等您做好核酸再来这树上等您。
鸟们悻悻地飞走了,我回到床上,试图把自己再按进梦乡。可是直到窗外的榉树枝被升起的太阳染得通红,我还是没能睡着。
认识我的那只野猫——黑鸟们叫他橘胖子,我叫他大橘,他自己叫自己橘色虎猫——这几天撇开我,做了一通自我吹嘘式的介绍,给鸟们讲了一段没头没尾的家史。人们、猫们、鸟们,人物猫物鸟物有点混乱。把故事继续讲下去以前,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三物理一理。
按照出场顺序:
人物:
我——写作者,职业无可奉告;
孙晓云——本书女主角,某公司项目管理人员,大橘外婆的女主人,1982年生;
张卫国——退伍军人,保安,1958年生;
托尼小哥(李晨安)——理发师,1996年生;
裴丽娟——超市老板娘,自业主,1975年生;
王子琪——超市老板娘裴丽娟的女儿,大学生,
孙宝才——孙晓云的父亲,曾是很有钱的乡镇企业老板,1956年生;
赵美英——孙晓云的母亲,1958年生;
涵涵(李涵)——孙晓云闺蜜的儿子;2015年生;
黄绮乐——孙晓云的闺蜜和同事;某公司采购部经理,1983年生;
李仲明——闺蜜黄绮乐的丈夫,1984年生,
赵勇——孙晓云的表哥,1980年生;
王丽丽——孙晓云的表嫂,1981年生;
赵紫萱——赵勇和王丽丽的女儿,2010年生,
张杰——孙晓云的丈夫,海归,大企业资深码农,1980年生
姚星诚——张杰的伴郎甲;
陈乐乐——孙晓云的伴娘甲;
猫物:
大橘——本书主猫公,大名橘色虎猫,别名橘胖子,2021年3月生;
花背白肚——大橘的女朋友,大橘叫花花;
乖乖——大橘的外婆,2017年12月生;
小花——大名虎妞白肚,大橘的妈妈,2019年12月生;
黑背白肚——大橘的朋友,性别雄;
虎纹白肚——大橘的爸爸。
鸟物:
大黑鸟,小黑鸟,及其他鸟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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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讲这个故事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先说清楚。
大橘是一只有灵性的猫。
人类以为猫只会睡觉和吃饭。其实我们睡着的时候,他们正在读我们的梦。他们趴在窗台上发呆的时候,正在听我们心跳的节奏。我们以为他们只是一只猫,其实他们知道你昨晚哭了,知道你今早为什么沉默,知道你那些个没有说出口的念头。这不是奇迹,这只是猫。
所以,这个故事里发生的一切——孙晓云在医院病床上想到的,乖乖临死前看到的光,张卫国闭上眼睛时回到的那个清晨——我都知道。不是因为有人告诉了我,而是因为大橘把信息传给了我,而大橘,本来就知道。
接受这一点,后面的故事就可以开始了。
第一章
2022年4月 理发、备粮
周六,出去理个发,顺便也备点粮。
下午两点的阳春天气阳光灿烂,气温上升到了二十九度,有了几分燥热。这样的天气本该是女孩们急着展示夏装的大好时光,而理发店门口平时人来人往的酒吧街上,只有几只恋爱中的小鸟在毫无忌惮地追逐嬉闹,鸟声带着回音,格外清脆响亮。远处一个红色的酒吧招牌"MAO"在阳光下特别耀眼,那个"O"字像吃惊张开的血红大嘴,惊奇着寂静的巷子里竟然有人走来。
手臂上绘着纹身的托尼小哥李晨安,认识我,在门口咧着嘴招呼:“您来啦?”
立马一位店员举着二维门牌码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先把我堵在门口:先生请打开苏周到扫一下门牌码。想起了前几天那个停车场的车库大爷,也是举着二维码翘胡子瞪眼威严地拦着我的车:"扫码!""怎么扫?""弄一个苏到到。"其实我知道苏周到,故意调侃:"什么到到?"车库大爷:"我也不懂,几小时前接到的通知,赶紧弄个苏到到扫一下。"
店里宾客满满,两排七八个托尼小哥刀飞剪舞地忙着。或许是疫情期间缺少社交场所,憋坏了,理发店好像是现在唯一可以在店里喝茶聊天的地方了。要了一杯咖啡,托尼小哥问了一下我的要求,感叹了几句疫情的恐慌和艰难,开始在我头上摸摸索索。睡意袭来,脑子开始迷迷糊糊。刚才那个咖啡杯挺精致,碧蓝的杯裙,金色的杯口,那个小勺柄上是一只蝴蝶?蝴蝶飞起来了……思维在游移,怎么一只一只的从那么高的楼往下跳?活着呀,活着才有希望。天哪,几条流浪狗在吃猫!?饿极了,活猫也吃?……思维翻到了半个月前英国人催款的邮件时,一下子清醒了——答应了一个月内付款的,可现在这样哪有钱款进来呢?
结了账,记起还要去备点粮。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一位大叔呼哧呼哧拎着一瓶十公升的纯净水在结账,平时总是一个人冷冷清清耷拉着脸的老板娘裴丽娟喜笑颜开地对一旁帮忙的女儿王子琪说:白糖都卖光了。我也心慌慌地拿了一套油盐酱醋、纸巾和厕纸,榨菜和杂粮,走到门口想想又回去拿了一篮子鸡蛋。
小区入口,只露两只眼睛穿得像外星人的两位守门人握着扫码枪,心不在焉地瞄了一眼我的行程码,用扫码枪滴了一下我的健康码,收掉了我的出门条,继续讨论着消息和新闻:昨天又有附近的小区被封了……
于是我打消了再出去溜达的念头。树木葱茏的小区里,西斜的阳光穿过嫩黄的树叶,草地在暖暖地冒气。一阵过道的阴风竟然使我打了一个寒颤。
就在这时,住宅楼下的灌木丛里钻出一只野猫,我们相互认识。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橘色的毛在夕阳里燃烧,两只眼睛像两盏墨绿的小灯,亮得有点不可思议。看着我进入门庭的背影,满意而放心地喵声道:你还是回去呆着吧。
电梯里,我默默地回复着野猫:但愿你不要也被狗吃了。不,不会的,你是野养的猫,你自由而野性,你会好好的,大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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