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 第十六章和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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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悲催的雨夜,失去了丈夫和孩子,大橘出生,外婆之死。

第十六章

20214月 那个雨夜(二)


杜鹃花丛下早已结满了水,虎纹白肚和虎妞花了几天时间找来的软草和棉絮浮了起来,被雨浇得时隐时现,这个地方已经不适合虎妞生产。整个地面上都是厚厚的积水,看来只能找个高一点的地方,于是虎妞在上,虎纹在下向着他们平时玩过的一个六米多高的空调凹坑爬去。风大雨大,虎妞爬到一半,一阵雨泼来,往下一滑,一屁股坐到了虎纹的头上,于是虎纹干脆就这样顶着虎妞一步一步往上爬。费了平时一倍的时间两猫才爬到了凹坑。

— — —

孙晓云昏迷在车里,车外是大雨,是医院被人挡着的门,是天桥下不再存在于人间的张杰,是发疯一样哭喊的赵美英,是跪在医院门口的孙宝才,是跪在天桥上的张杰父亲,还有坚守在门口惊慌失措的警察和保安。

雨夜里的空调凹坑,虎妞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虎纹在凹坑外守着,把自己的身体挡在风口,让那一块小小的空间稍稍能够避开最猛烈的雨点。

— — —

妇产科医生悲壮地出来,孙晓云被抬了进去,意识已经模糊。她隐约感到有手在碰她,有灯在晃,有声音在问什么,她想回答但是嘴巴不听使唤。她不知道她在哪里,她只感到那种疼,一阵一阵的,深入骨髓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挣扎,想要出来,又出不来。

手术室的灯很亮,亮得刺眼。


空调凹坑里,第一声嘤嘤的叫声响起来。

虎纹在外面竖起耳朵。

虎妞低下头,幸福而又骄傲地用舌头轻轻地舔着那个橘色的、眼睛紧闭的小东西,舔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从世界之外一点一点地唤进这个世界里来。

雨还在下,但是已经小了,风也小了,凹坑里那一块小小的空间,暖暖的。

— — —

手术室里,过了个把小时,医生摘下口罩,对渐渐从昏迷中醒来的孙晓云小声地说:孩子没有保住,我们尽力了。

孙晓云没有哭,只是继续闭着眼睛。

吃力地问:我丈夫呢?

医生沉默了一下,走出去了。

赵美英走进来,看着女儿,嘴巴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女儿的手握住,攥得很紧,一直攥着。


空调凹坑里,橘色的小东西嘤嘤地叫了几声,然后安静下来,缩在虎妞的肚皮下面,闭着眼睛,呼吸着这个世界的第一口气。

虎妞把头搭在身上,也闭上了眼睛。

凹坑外面,虎纹抬起头,远处的天边,雨后的云正在散开,一颗星出现在黑暗里,然后又一颗。

— — —

第二天,孙晓云昏睡了一整天。

空调凹坑里,虎妞也睡着了,橘色的小东西睁开了眼睛,第一次,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样子——凹坑的边沿,边沿以外是天空,天空是雨后的蓝,那种蓝是这辈子见过的第一种颜色,后来每次想起来都会想到那个蓝,就好像那个蓝是的起点,是的坐标。

虎妞醒过来,把橘色的小东西揽到胸前,用猫的喃喃语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她讲的是她妈妈,小东西的外婆乖乖的故事。

她讲那个纸盒子,那个黑暗中颠颠簸簸的旅途,那双大眼睛,那八年温暖的猫生;她讲那个十五个人突然下楼走掉的那天,那个网兜,那根棍棒,她讲她自己躲在厕所窗户外面看着妈妈在棍棒下嘶叫,含恨咽泪,不敢出声;她讲乖乖最后传递给她的那几个字:快跑,快跑啊,妈妈要你活着,你不能让妈妈白死啊。

橘色小东西闭着眼睛听着,不知道他是否能听懂,但虎妞感觉得到,他感应到了,那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那整个沉重而又辽阔的重量,都通过猫的灵性,从她传给了他。

这就是为什么大橘和小花,每次看到棍棒和网兜,都会全身的毛竖起来,拔腿就跑——那不是他们自己经历的恐惧,那是比他们更早的、另一条生命留下来的记忆,通过血脉和灵性,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了。



第十七章

20204月 乖乖


孙宝才和赵美英蹲下来抱抱乖乖和小花,眼里噙着泪,叹口气啥也没说。赵紫萱大声说:你们聪明点,逃得远远的,别回去呀。十五个人向着两只猫注目一阵,转身一个一个走向停在那里的两辆车,姚星城被两个白衣服的人带进了闪着蓝光的车,其他人上了另一辆橘黄色的车。

乖乖和小花目送着他们的车呜哇呜哇地开走了。她们呆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向着楼里走去。家是我们的窝,家里有吃的,家里有温暖,家是我们的一切,呆在家主人才能回来接我们。我们应该回家,在那等着,哪怕等到天荒地老。

然而门关了,进不去,怎么办?

这时一胖一瘦两个白衣服的人走来,背上背着像个箱子的东西,瘦人拿着一根棍子,胖人拿着一个网兜。两个白衣人开了门,乖乖和小花先窜了进去——这是女主人的家,这是我们的家,你们进来做什么?

还没等乖乖把"但愿不是坏人"喵出,网兜已向她们兜来,两只猫都在墙角,乖乖奋力把小花顶起,小花跳起来逃过了网兜,乖乖被套住了。另一个白衣人的棍子猛地向乖乖锤来,乖乖动弹不得,只感到满眼金花。棍子连续敲了十几下,乖乖没了任何动静。

小花逃过刚才一兜,在边上看到妈妈在棍棒下凄惨地叫,早已忘记了逃亡,心里由害怕转向了仇恨,满眼冒火瞪着两个坏蛋。看到拿棍棒的家伙转过身来,小花跳起来扑上去,那家伙丝毫不避让,对着小花狠狠击去。胖子还没从刚才猫的凄厉惨叫中回过神来,喘着粗气定定地看着。

俗话说猫有九条命,乖乖苏醒过来,无声无息地给小花传递信息:快逃吧,你要活下去,要学会野外生存,你不要再像妈妈这样安于被人宠养,自由也许不会让你每顿吃饱吃好,可是没有了自由你饱死但也会饿死,还可能被打死。快跑,快跑啊,妈妈要你活着,你不能让妈妈白死啊。

小花满眼恨满眼泪,从洗手间半开的窗户钻出去,在外面趴在玻璃上看着妈妈,迟迟不肯离去。瘦子拿起手机,在上面打字:"孙女士,按照你的要求,两只猫我们没有处理,把她们放走了,谢谢你的大方,你真是太客气了。"


乖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离散,像一盏灯里的油,慢慢地燃尽。

然后,过了很久,是热。

热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包裹住,起初是灼痛,渐渐地,灼痛变得遥远,变得模糊,像是另一只猫的事,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她的意识开始上升。

她升起来了。

她往下看,看到了那堆熊熊的烈火,看到了火里那只小小的、不再动弹的身体,她知道那是她自己,但她已经不在那里了,她在上面,在烟和光之间,轻得像一粒灰尘,轻得像一个念头。

她继续升。

楼顶,然后是楼顶以上,然后是树梢,然后是比树梢更高的地方,她看到了整个小区,看到了小区的围墙,看到了围墙以外的街道,看到了街道两边的房子,看到了那扇镀金的大门,那扇把人关在里面、把人关在外面的大门,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金色的点,然后连那个点也没有了。

再往上,是天空。

乖乖在天空里游弋,她发现自己可以往任何方向走,没有墙,没有门,没有关不关的,没有能进不能进的,四面八方都是空旷,都是她的。

她看到了远处的原野,她想去,她就去了。

原野上开满了她说不出名字的野花,草是碧绿的,碧绿得好像会发光,风吹过来,草叶翻出银色的里面,像是一片移动的光。乖乖在那草地上跑起来,不是以前在笼子里的那种跑,不是绕着客厅的那种跑,是真正的跑,四条腿同时离地的那种跑,是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跑的那种跑。

她跑过山冈,跑过林地,跑过河边,她跑进河里,河水清澈见底,鱼在她脚下游过,她低头,用爪子轻轻一捞,一条鱼捞起来了,她吃了,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鱼,带着自由的味道。

天空在变蓝,变成那种只有很高的地方才有的蓝,纯净的,辽阔的,没有边际的蓝。

乖乖在那片蓝里,抬起头,闭上眼睛,让风从她的每一根毛发里穿过。

她想:原来自由是这样的。

她想:原来我一直不知道,自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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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2022年6月初的一个下午。

我眼泪汪汪,呆着,心里为讲完了整个故事而感到稍微释然一点。

榉树上的黑鸟们也沉默了很久。

大黑鸟先开口:"所以乖乖就这样……"没说完,停住了。

我说:"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一只小黑鸟小声问:"那孙晓云后来呢?"

我想了想,说:"她还活着。活得像个样子。"

鸟们若有所思地缩着脖子,没有再问什么。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榉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

大黑鸟扇了一下翅膀,带着它的同伴们飞走了,很快消失在蓝天里,像几个自由的黑点,越来越小,不见了。

我回到桌前,泡了一杯茶,坐下来,想起大橘那句话。

不管人间发生了什么,活着,就要活得像个样子。

窗外,榉树上已经没有鸟了,只有风,和风里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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