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 第二章和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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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做核酸

第二章

20224月 又做核酸


对,又做核酸了,记不清是今年第几次了。一直是清晨六点开始做的核酸,今天突然改到了下午四点。

四月中的天气这么冷是很奇怪的,天空是铅灰色的,还抹着几块乌黑的云,北风呼呼地叫着。小区里的树木经过了几天前高温的催长,花已完全凋零,露出了青青雏嫩的果实,树叶已完全变成了夏天的模样,衬着黑云背景竟然反射出幽幽的绿光。

三点半刚过就开始有人往小区北入口的圆形转盘周围聚集。这转盘的中间有一个一米半高的西洋式白色花台,绕着花台是一圈环形水池,里面的喷嘴早已停止运作,不记得什么时候起里面的水也干枯了,只剩下一圈干裂的水泥底。

人的聚会开始,野猫的聚会结束。认识我的那只野猫被爸爸顶着屁股,依依不舍地钻进了矮树林。

四点,两条长队出现在转盘的两边。认识的人们相互高声地打着招呼,问候声和咯咯的笑声参杂。播放录音的喇叭尖声地提醒人们保持距离。几个愣头愣脑的小男孩和几个尖叫着的小女孩在兴高采烈地追逐,一个骑着电动平衡车的小女孩,从队的这个头滑到那个头,展现着控制平衡的车技。几只被主人强拉着站队的宠物狗,羡慕地对着一只挣脱了绳索颠颠的二哈汪汪地吠着。四个穿着红色工作服的小区保洁大叔,佝偻着身躯,老老实实地相隔着一米的距离,呆呆地张望着,一个看着天,一个看着地,一个看着左,一个看着右。

排队等候的时候,前面一位邻居阿姨抱着一只宠物猫,猫缩在她怀里,两只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我注意到站在那邻居阿姨后面的一个女人,往前凑了一步,轻轻地伸出手,想要摸那只猫。

那是我只有做核酸才见过几次的一位住客。她行为怪异,我曾经问过大橘,大橘跟我说:

名叫孙晓云,一个人住在一栋靠湖的楼里,平时几乎不出来,只有做核酸的时候才会出现,做核酸的时候,从不跟验证身份的人说话,把身份证往前一递,眼神却是朝向别处的。

她进出小区也从来不和门卫打招呼,低着头走路,像是怕被人看见她的脸,手里紧捏着出门条,仿佛那张条子是她的替身,替她跟这个世界打一下交道,她本人并不愿意在场。有一次我看到她进小区,捏着出门证纸条,远远地晃一晃,对门卫的问话不理不睬,气得保安直瞪眼,要知道疫情期间,保安的权利可是前所未有地大。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对什么东西露出那种表情——不是笑,是一种很深的、想要靠近的渴望。

管理人员马上从旁边冲过来,大声呵斥:请保持一米距离!孙晓云猛地缩回手,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关上了,像一扇门。前面的女邻居回过头来,好奇地问:你也养猫吗?一个人住吗?没有结婚吗?

女人没有回答,垂下眼睛,退回了队伍里。

前面的阿姨还想问什么,被她的沉默噎住了,讪讪地转回去。旁边有人低声说:这人怪怪的,好像精神有点问题。

后来排到我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名叫孙晓云的那个女人已经做完核酸,捏着那张采集证,站在人群边缘眼里还盯着那只猫,呆了一会儿转身一个人往湖边走去,那方向,是大橘和妈妈小花经常出没的地方。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大橘和小花——这两只猫,平时在小区里横行无忌,大橘尤其,翻墙过脊、上树爬楼,没有不敢去的地方,一副天下我最大的架势。但有一次,湖边一个老人在水边支起钓竿,拿着网兜,大橘和小花远远地看见了,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瞬间弓起背,毛全竖起来,然后拔腿就跑,跑到灌木丛里钻进去,很久不出来。

我和几个见到这一幕的邻居都感到莫名其妙。那只是一根钓竿,一个网兜,有什么可怕的?

没有人知道答案。

那只野猫嗖的一声从这个灌木丛穿到了另一片树丛,把我的注意力拉回来。冷风吹着的身躯被这热闹的场景温热,中午听朋友发来的疫情中被困人员求救电话录音后一直不能正常跳动的心脏,也变得平稳起来。是呀,不用怕不用愁,先不管明天,过好今天,珍惜现在每一刻的自由。


第三章

20224月 大橘讲自己


我是一只自由而野性的野猫。

现在我正趴在一根很高的树杈上,脚下是一片做核酸的人头,我把一条后腿搭在树杈边上,优哉游哉地晃着,像个皇帝俯瞰子民。我这辈子最不喜欢被人拦着,被人管着,被人关着,而此刻这些人类——我的朋友们——正一个个地排着队,等待一根棍子戳进他们的喉咙,哪怕他们并不情愿,也只好张嘴。这件事我看了几个月,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我的外婆是家猫,我的母亲是流浪猫,而我是天生的野猫。我们和世袭野猫有区别——他们害怕人类,人类是们的敌人。我们不一样,我们和人类相处,我们不怕他们,人类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和家猫也有区别——家猫依赖人类,人类是们的主人。而我呢,谁也不怕,谁也不依赖,我只是选择了我喜欢的人类做朋友。这是很大的不同。

我是一只橘猫。橘色的鱼骨背纹,头上是威严的虎纹,脖子、肚皮和四肢洁白如玉。爱财的人叫我们金被银床,爱色的人叫我们金玉童子,爱吃的人叫我们贪吃大橘。我自己认为是一只橘色虎猫。

我擅长攀爬,飞檐走壁;我擅长打洞,无孔不入;我擅长戏水,抓鱼捉鳖;我擅长侦听,洞若观火;我擅长判断,果断坚决;我擅长记忆,凡事不忘。

我是有灵性的猫,我理解我的同类,也理解我的朋友人类。

今天春风拂面,阳光温暖,树叶都泛着亮光,杜鹃盛开,瓣繁艳红、深夺晓霞。四点钟跟前天一样,人们又开始聚集。这么美好的天气我们可不想钻草丛,于是我跟我伙伴直接爬上了树。

我伙伴。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感到这词儿不对劲,又找不到别的词——或者是不敢用别的词。她叫花背白肚,背上棕黑两块的毛色,颈部肚皮和四脚都是白色,色彩的分布特别好看。也许是晕轮效应,我觉得我喜欢她的一举一动,喜欢她的一颦一喵。此刻她已经爬到我前面去了,在树枝上走得那么稳当,尾巴高高翘着,像一面小旗。哎呀,小心啊。

我遥遥地看到那个我认识的、平时一个人住在靠湖那栋楼里的女人,也来做核酸了,依然是低着头,站在队伍里,和所有人保持着距离。做完了,捏着那张采集证,一个人往湖边走去。

我知道她。我认识她,比认识我也认识她的那位写字的家伙要早得多。关于她,我知道一些事,一些很沉很重的事,这些事能解释她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事。但是今天天气好,在这样春光明媚的天气,我不想说那些悲催不堪的过去。

我想跑过去对她说我现在不在湖边,在这里的树上玩耍,可现在我得先顾我自己。花花已经爬我前面去了,我现在顾不得她了,我要照顾我心爱的花花。啊?我怎么会这么说啊,才认识几天,"心爱的"?还"花花"?有点不对劲哦。这可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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