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 第六章和第七章

第六章

2020年4月　挨饿

"昨天夜里抢到菜没有？"孙晓云的表哥赵勇一大早就把姚星诚拍醒。

姚星城摇摇头，又要继续睡。

"什么？"赵勇大吼，把客厅里的人都吓了一跳，"那我们明天吃什么？"

刚从厕所里出来的陈乐乐赶忙解释："我们几个每人守一个店，几乎守了一夜也没人抢到啊，所有线上店都说是上架中。""别睡觉，继续守！"赵勇光火道。

进入封控的第二周，第一天社区发物资每户给一份，赵勇提出家里人多应该多给几份，社区多给了三份；第二天社区给了两份；第三天按房产证发一证一份；第四天社区说今天没有物资可发。今天是封控第十三天。孙家冰箱里的东西在第十天的时候全部吃完，今天没有抢到，意味着明天可能要断菜。

中饭时，王丽丽忍不住对几个光吃菜不吃饭的伴娘们说了几句，陈乐乐还说菜是她们抢来的，早已杏眼圆瞪的黄绮乐站起来就好像是要去扇她的耳光，被一旁的丈夫拉住。被爸爸打了几次屁股的涵涵这几天早已不再要肯德基，现在挂着眼泪在乖乖地吃饭。孙宝才和赵美英把桌上的一点剩菜都吃完，叹口气回自己房间。一顿饭不欢而散。

第二天早上，早饭赵勇和李仲明熬了一大锅粥，炒了四个鸡蛋，和榨菜按人头分好。大家轮流着默默地把早饭吃完，几个伴娘第一次起来吃了早饭把一大碗粥喝个光。

封控到了第十五天还是没有解封，第十八天，大米不多了，喝了一天粥。

第十九天做完核酸回到楼上，一直有三高的赵美英这几天已经低血糖头晕了好几次，一进门就说晕。赵美英有点发福，一被吵闹血压就会升高，自幼家庭贫穷，缺荤少腥，后来跟了孙宝才，这小子出息会赚钱，于是就食玉饮桂，常常饕餮大餐，再说老公的企业由她管账，估计没少”贪污挪用”公款吃吃喝喝，于是四十不到就发福，五十不到就高血压。用她自己的话说，管他呢，发福是有福气，虽然那几年为了宝贝女儿操碎了心,但是吃好喝好一直是自己最关心的事。这几天才吃一点点东西真是要了她的命。

 刚进门的小涵涵抢了一把猫粮往嘴里送，又被他爸爸扇了一屁股。涵涵没哭只是流泪，乖乖用爪子抓抓涵涵，意思：你吃吧，我给你吃。姚星城盯着乖乖：要不然明天我们杀猫吃吧。

孙宝才大怒：你敢？当心我先斩了你！

孙宝才一生难忘，五岁那年，三年大饥荒的最后一年，大家都开始吃树皮。他父亲被批斗了两天，不给任何东西吃，奄奄一息地被抬回家，妈妈喂了他一直不敢吃掉的几两米熬成的米汤，他父亲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你们有东西吃吗？

第二十一天，上午十点，姚星城的手机响了。

他接完电话，站在那里，脸上浮出一个说不清楚是什么的表情——像哭，又像笑，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相信真的等到了。

"我阳了，"他说，"整个屋子的人都要去方舱。"

沉默，没有人说话。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呼出了一口气，接着是另一个人，然后是另一个。

赵紫萱抬起头，小声问："方舱有饭吃吗？"

"有，"孙宝才说，声音有点哑，"有饭吃。"

赵紫萱点点头，低下头去，没再说话。

涵涵看看爸爸，看看妈妈，笑了。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什么，只是那口气，悄悄地，从每个人胸口松开了。

赵美英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没说话，眼眶却红了。不知道是为了终于可以吃饭，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乖乖从沙发底下慢慢走出来，在孙妈脚边蹲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孙宝才告诉女儿要去方舱隔离了，孙晓云惊得失魂落魄，想到在方舱被感染的危险，为父母担心得说话哽咽。。而且两猫怎么办？孙晓云说她马上给社区打电话。过了近半小时，孙晓云来电话说："爸，社区说，你们走后，钥匙要给他们，他们要来给房间消毒，宠物也要消杀。" 一旁的赵美英猛地站起来："什么？作孽啊。"

孙晓云说："爸妈，但是我跟他说好了每只猫给2000元，让他放一马，他答应了，我已经给了他钱。等会儿你们出去的时候把乖乖和小花放到院子里，唉，可怜她们要流浪了。"说着孙晓云又哭起来："你们自己把必需的东西都带好，要注意点，要想开点……"孙晓云说不下去了，只是呜呜地哭。

大家拎着孙家的几个箱子出门走到楼下的时候，姚星城对离自己一米远的陈乐乐说：大家拎着孙家的几个箱子出门走到楼下的时候，姚星城对离自己一米远的陈乐乐说："得新冠是我自找的。"

“就是！活该！” 陈乐乐带点埋怨。

姚星城看着陈乐乐，轻声说：“去了方舱好好吃饭。”  ，

陈乐乐愣在那里，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这二十几天，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人，核酸的时候总是在人群里乱晃，她还嫌他不守规矩。她没有想到那是为了什么。

她低下头，咬了一下嘴唇，眼眶红了, 但只说了一句：“你这个混蛋!“  声音有点颤抖。

陈乐乐愣在那里，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这二十几天，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人，核酸的时候总是在人群里乱晃，她还嫌他不守规矩。她没有想到那是为了什么。

她低下头，咬了一下嘴唇，眼眶红了, 但只说了一句：“你这个混蛋!“  声音有点颤抖。

第七章

2022年4月　托尼小哥摆理发摊

早上十点，太阳从一片片镶着金边的云层里钻进钻出，云的影子从小区大门进进出出，守门的四个人最近换上了淡蓝色的衣服，看起来不再像外星人，却更像医院里做手术的医生，偶尔会有几个人进出小区大门，两个门卫在那里打盹儿。今天是周日，又是疫情期间，小区里静悄悄的。

大橘蹑手蹑脚地绕过映山红组成的篱笆，前面花背白肚正在专心致志地看着几朵含苞欲放的蔷薇，那模样认真而出神，好像在思考一个深刻的哲学问题。大橘爬到花背的背后，突然对着屁股来了一巴掌，花背故作惊吓地跳得老高：哎呀喵呀，吓死我了！大橘自己也吓的不轻——心想自己是不是过分了？连忙上去心疼地撸她的脸，满脸歉意："对不起，我只是开个玩笑。"其实凭着猫的灵性，花背早知道后面的大橘，却装作不知，故意找个撒娇的机会，乘机也反过来吓唬一下这傻小子。看来恋爱中的猫也会变得智商低下。

花背白肚是只半家半野的猫，白天是由超市老板娘裴丽娟或者她的女儿王子琪喂养的，晚上超市关门她就变成了野猫。裴丽娟和丈夫都不是本地人，本着浙南人喜欢走南闯北的性情，十几年前来到这座城市，打打拼拼，开了一个超市，买了一套房子，女儿也在本市上了大学。最近几年超市其实并不怎么赚钱，但是前几年买的房子涨了不少，裴丽娟和她丈夫想着，超市赚点生活费，过几年等女儿毕业工作了找了婆家，老两口把房子卖了回老家泰顺山里去，后半辈子也够花的了。

裴丽娟最近还有一件说不出的烦心事，那个酒吧街理发店的小伙子最近老是来店里，来的时候就买瓶水，前几天还跟裴丽娟套近乎，说自己也是浙南山里来的，老家在文成。如果女儿在的时候他就多买点东西，女儿见到他来也会跟过去给他挑东西。这小子是不是看上了我女儿？我得看着点，女儿好歹也是上了大学的，你不过是个小托尼。说啥来啥，你看这小子领着几个同伴今天在我店外面摆起理发摊头来了。

李晨安这几天确实心里慌慌的，店关了没收入。前天他看到微信上说上海很多人在街上给人理发，他也灵机一动：对，把理发摊摆到王子琪家超市边上，理由很充分啊，我那店在酒吧街，街都被封了，超市这边就在小区大门边上，对面还是邻里中心，人气也好呀。说干就干，这不，客人还挺多的。可是今天都快中午了也没看到王子琪，只看到那只花背猫后面跟着一只橘猫在那进进出出的，时不时打打滚卖卖萌，好不亲昵，好像故意要气气你这多情的托尼。

张卫国守在车库入口的亭子里，有点瞌睡，也有点无聊：得找点事做做。对了，那不就是事嘛？怎么看那几个理发摊也觉得不顺眼，虽然碍不着停车库的车进进出出，但是这不明摆着影响市容么？最重要的，这不是在传播病毒嘛？张卫国想着想着仿佛看到了那带着很多管子的绿色病毒小球在随着剃下的头发飘来飘去：不行，我得去管管。

就在张卫国在吹胡子瞪眼大声地呵斥托尼小哥们的时候，前几天买大瓶水的那个中年男人犹犹豫豫地走进超市："我说，大姐，前一阵我米和水买太多了，能不能退回点给你啊？"裴丽娟半抬的眼睁的老大：“这怎么可能？！“ 男人低头悻悻地走出超市，正好和三步一回头骂骂咧咧的张卫国撞个满怀。

此时的张卫国碰了钉子又碰了中年男人，早已瞌睡全无，怒气冲冲地走回自己的岗亭，瞪眼鼓腮，精神抖擞，仿佛又找回了当年云南前线站岗放哨的感觉。

理发摊边多了几个等待的客人。

这一天夜里十二点，这个城市经过了二十几天的防范、局部的封控和几乎不间断的全员核酸检测后，居民们发现手机里的行程码带上了黑五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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